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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不是「想太多」——焦慮症的真相,從症狀到出路

    半夜三點,你又醒了。腦裡想著明天的會議、上星期說錯的一句話、下個月的信用卡帳單。你告訴自己「冷靜啲」,但身體不聽——心跳加速、肌肉繃緊、胃像被人擰住。

    你可能聽過身邊的人說:「你諗太多。」但如果這份擔憂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每天都在,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這不是性格問題,這可能是焦慮症。

    焦慮症是全球最常見的精神健康問題。根據美國國家共病調查(Kessler et al., 2005),接近三成人在一生中會經歷某種焦慮症。在香港,情況同樣普遍:2010-2013年的「香港精神健康調查」發現,16至75歲成年人中,過去一星期內有 13.3% 符合常見精神疾病的標準,當中焦慮與抑鬱混合症佔6.9%,廣泛性焦慮症佔4.2%(Lam et al., 2015)。

    而更令人擔心的是,在這些人當中,只有26%曾在過去一年內使用精神健康服務。

    這篇文章不是要替你下診斷,而是幫你看清楚:焦慮到底是甚麼、它從哪裡來、甚麼時候應該求助,以及現在有哪些真正有效的治療方法。


    正常的擔心,和焦慮症之間的界線

    每個人都會擔心。考試前緊張、面試前手心出汗、等待體檢報告時坐立不安——這些都是正常的焦慮反應。正常的焦慮有對象、有時限,而且通常在事情解決後就會消退。

    焦慮症不一樣。它的特徵是:擔憂沒有明確的對象,或者對象不斷轉移;它持續存在,即使沒有具體威脅;你知道自己的擔心不合比例,但就是停不下來。

    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廣泛性焦慮症(GAD)的核心診斷標準包括:

    • 過度的焦慮和擔憂,涉及多個範疇(工作、健康、家庭等),在至少六個月內大部分日子都出現
    • 你發現自己難以控制這些擔憂
    • 伴隨以下六項症狀中的至少三項:坐立不安或感覺緊繃、容易疲倦、難以集中注意力或腦袋一片空白、易怒、肌肉緊繃、睡眠問題
    • 這些症狀造成明顯的困擾,或影響你的社交、工作或其他重要功能

    六個月聽起來很長,但很多人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這樣生活了好幾年——只是一直以為「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值得留意的是,焦慮症不只有廣泛性焦慮症一種。社交焦慮症讓人害怕被他人注視或評價;恐慌症會突如其來地爆發強烈的恐懼和身體症狀;特定恐懼症則是對某些特定事物(如飛行、密閉空間)產生不合比例的恐懼。這些都屬於焦慮症的範疇,診斷標準各有不同,但背後的機制有不少共通之處。


    焦慮症患者的擔憂——了解焦慮症狀的第一步

    你的焦慮從哪裡來?

    很多人以為焦慮是因為「心理質素差」或「唔夠堅強」。但研究告訴我們一個很不一樣的故事:焦慮症的成因是多重的,涉及基因、腦部結構、成長經歷和生活壓力的交互作用。

    基因的角色比你想像中重要。 雙胞胎研究顯示,焦慮症的遺傳率大約在30%至50%之間。如果你的直系親屬(父母或兄弟姐妹)有焦慮症,你患上同樣問題的風險大約是一般人的四到六倍(Shimada-Sugimoto et al., 2015)。這不代表焦慮是「命中註定」,但它確實意味著有些人天生就比較容易被觸發。

    腦部的「警報系統」可能過於敏感。 在焦慮症患者的腦中,杏仁核——負責偵測威脅的區域——往往比一般人更活躍。它就像一個靈敏度調得太高的煙霧警報器:即使只是有人在煮飯,它也會大響。同時,前額葉皮層——負責理性判斷和調節情緒的區域——對杏仁核的「煞車」能力可能不足。

    成長環境塑造了你的焦慮傾向。 研究發現,父母的過度保護、情感冷漠或拒絕,都會增加孩子日後患上焦慮症的風險。童年逆境(如失去父母、虐待經歷)的影響尤其深遠,因為它會改變大腦發育中與壓力反應相關的迴路。研究普遍認為,童年創傷對焦慮的影響往往比成年後的類似經歷更持久。

    壓力是觸發點。基因和腦部結構決定了你的「地基」有多穩固,而生活壓力則是那場地震。工作壓力、關係問題、經濟困難、甚至是一場全球疫情——一項2020年的調查發現,疫情期間約14%的香港受訪者出現臨床水平的焦慮症狀(GAD-7 ≥ 10)(Choi et al., 2020)。

    這些因素不是獨立運作的。基因影響你的腦部結構,腦部結構影響你對環境的反應,環境經歷甚至可以改變基因的運作方式——你的經歷會影響哪些基因被「開啟」或「關閉」。這是一個複雜的系統,沒有任何單一因素可以「解釋一切」。

    但這也是好消息:因為成因是多重的,介入點也是多重的。你不需要改變基因,也可以透過治療改變大腦的反應方式。


    焦慮在你身上是甚麼樣子的?

    焦慮不只是「心裡面擔心」。它會以各種方式出現在你的身體、思維和行為中——有些你可能從來沒有將它們和焦慮聯繫起來。

    身體上: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緊繃(特別是肩頸和下巴)、胃部不適、頭痛、手心出汗、容易疲倦卻又睡不好。有些人會反覆出現不明原因的身體症狀,看了很多次醫生都找不到問題——這正是焦慮症常見的表現之一。

    思維上: 反覆想最壞的情況(「如果我被炒魷魚怎麼辦?」「如果我的孩子出事呢?」)、難以做決定(因為每個選擇都可能出錯)、注意力難以集中、腦袋持續「轉個不停」。

    行為上: 迴避讓你焦慮的情境(不去社交場合、拖延不做決定、不敢打電話)、反覆尋求保證(不斷問家人「你覺得會沒事嗎?」)、過度準備和檢查。

    這裡有一個關鍵的區分:迴避短期內讓你感覺好一些,但長期來看,它會讓焦慮變得更強。 因為你永遠沒有機會去發現,你所擔心的事情其實很多時候不會發生——即使發生了,你也有能力應對。


    甚麼時候應該求助?

    這個問題沒有精確的「分數線」,但有幾個訊號值得留意:

    • 你的擔憂已經持續數星期或數月,而且你無法靠自己讓它停下來
    • 焦慮開始影響你的日常生活——你因此請假、退出社交、無法完成工作或學業
    • 你出現持續的身體症狀(如失眠、胃痛、肌肉緊繃),而且醫生找不到生理原因
    • 你開始依賴酒精、藥物或其他方式來麻痹焦慮的感覺
    • 你覺得自己的生活正在因為焦慮而縮小——你做的事情越來越少,去的地方越來越少

    如果以上任何一項對你來說是「yes」,這已經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訊號。尋求專業幫助不代表你「有問題」,而是代表你在做一個成熟、有自覺的決定。


    心理治療師為焦慮症患者提供認知行為治療

    焦慮症真的可以治療嗎?

    可以。而且效果有大量研究支持。

    目前最有實證基礎的治療方式主要有兩類:心理治療藥物治療。有研究指出,兩者結合有時可帶來額外好處,但並非所有焦慮症都如此——最佳方案需視乎個別情況。

    認知行為治療(CBT)

    CBT 是目前治療焦慮症最多研究支持的心理治療方式。它的核心思路是:焦慮不只是一種感覺,它背後有一套具體的思維習慣和行為反應——而這些是可以被辨識、挑戰和改變的。

    Hofmann 和 Smits(2008)對27項隨機對照試驗進行了統合分析,涵蓋1,496名患者。結果顯示,CBT 相比安慰劑在減少焦慮方面有明顯效果(效果量 Hedges’ g = 0.73)。更具體地說,不同診斷的反應也有差異:強迫症和急性壓力症的效果量最高(分別為 g = 1.37 和 1.31),社交焦慮症和創傷後壓力症的效果量為0.62,廣泛性焦慮症為0.51(不過後者僅基於兩項研究,結果需要謹慎解讀)。(註:此研究以 DSM-IV 分類為基礎,當時強迫症、創傷後壓力症及急性壓力症仍歸類為焦慮症;DSM-5 已將它們分別歸入獨立診斷類別。)

    CBT 通常包括幾個核心元素:心理教育(了解焦慮的機制)、認知重構(學習辨識和調整災難化思維)、以及漸進式暴露(有系統地面對被迴避的情境)。一個標準療程通常是12至20節,每週一次。

    藥物治療

    對於中度到重度的焦慮症,藥物可以是一個有效的選項,尤其是在焦慮嚴重到影響你參與心理治療的時候。

    Bandelow 等人(2015)對234項隨機對照試驗進行了大規模統合分析,涵蓋37,333名患者。結果顯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再攝取抑制劑(SNRIs)的效果量最高(d = 2.25),其次是苯二氮平類藥物(d = 2.15)和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SSRIs)(d = 2.09)。不過,考慮到安全性和依賴風險,臨床指引(Bandelow et al., 2017)將 SSRIs 和 SNRIs 列為一線藥物選擇,常見的藥物包括 escitalopram、sertraline、venlafaxine 和 duloxetine。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藥物通常需要兩到四週才開始見效,部分個案可能需要長達六週。而且在症狀緩解後,建議繼續服藥六至十二個月以防復發(Bandelow et al., 2017)。鎮靜劑(苯二氮平類)雖然起效快,但不建議作為常規用藥——它有依賴風險,只應在特殊情況下短期使用。

    靜觀訓練

    靜觀mindfulness)近年也累積了不少證據。Goyal 等人(2014)的統合分析發現,靜觀訓練在減少焦慮方面有小至中等程度的效果(效果量 d = 0.38)。它不是要你「甚麼都不想」,而是練習以不批判的態度去覺察當下的想法和感覺——而不是被它們帶著走。

    運動

    運動對焦慮的益處已有充分證據。Rebar 等人(2015)對涵蓋10,755名參與者的多項統合分析進行了再分析,發現恆常運動對焦慮有小幅但穩定的改善效果(效果量 SMD = -0.38)。這不需要高強度的訓練——一項涵蓋近三十萬人的前瞻性研究統合分析發現,恆常運動與較低的焦慮症風險相關,大概相當於每天快步行走約一小時,與最大的風險降低幅度有關(Li et al., 2025)。

    哪種治療最適合你?

    這取決於你的焦慮嚴重程度、個人偏好和實際情況。輕度焦慮可能透過靜觀訓練和規律運動就能改善;中度到重度的情況通常建議心理治療,有時加上藥物輔助。Bandelow 等人(2017)建議,治療方案的選擇應該考慮「療效、副作用、藥物交互作用、費用,以及患者本人的意願」。

    無論你選擇哪種方式,最重要的是:開始。完美的治療方案不存在,但幾乎任何一種經過驗證的方法,都比獨自承受好得多。


    結語

    焦慮症不是一種性格缺陷,也不是你不夠努力的證據。它是一個涉及基因、神經系統和生活經歷的健康問題——和高血壓或糖尿病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但這裡有一個弔詭的地方:焦慮症最擅長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讓你覺得求助本身也是一件值得焦慮的事。「如果治療師覺得我的問題很小怎麼辦?」「如果吃藥代表我真的『有病』呢?」——這些想法本身,恰恰就是焦慮在說話。

    也許你現在能做的最有意義的一步,不是「戰勝焦慮」,而是不再假裝它不存在。


    焦慮症治療——踏出第一步,找到適合你的支援

    如果你正在考慮尋求專業幫助,但不確定從哪裡開始——這是很多人共同的猶豫。選擇一位合適的臨床心理學家或心理治療師,是走向改變的第一步。

    專業的心理治療可以幫助你:理解你的焦慮從何而來,學習具體的方法去應對它,並且逐漸擴大你的生活空間,而不是繼續讓焦慮決定你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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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慮症和一般的緊張有甚麼分別?

    一般的緊張有明確的原因(如考試或面試),事情過後就會消退。焦慮症的擔憂則是持續性的,往往沒有具體對象或不斷轉移,持續至少六個月以上,而且你難以控制。根據DSM-5的診斷標準,焦慮症還需要伴隨身體症狀(如失眠、肌肉緊繃),並明顯影響日常功能。

    焦慮症可以自己好嗎?

    少數輕度的焦慮症狀可能隨著壓力來源的消除而改善,但臨床研究顯示,未經治療的焦慮症通常呈慢性病程。Kessler 等人(2005)的研究指出,焦慮症的發病通常始於兒童或青少年期,而長期追蹤研究顯示病程往往是慢性和反覆的(Bruce et al., 2005)。規律運動和靜觀訓練可以幫助減輕症狀,但中度以上的焦慮症一般需要專業治療。

    焦慮症有甚麼有效的治療方法?

    目前最有實證基礎的治療是認知行為治療(CBT)和藥物治療。Hofmann 和 Smits(2008)的統合分析顯示 CBT 相比安慰劑有明顯效果(效果量 g = 0.73),而 SSRIs 和 SNRIs 因兼顧療效與安全性,被列為一線藥物選擇。Bandelow 等人(2017)建議根據症狀嚴重程度、個人偏好和實際情況選擇治療方案,部分情況下結合治療可帶來額外好處。

    焦慮症會遺傳嗎?

    研究顯示焦慮症的遺傳率在30%至50%之間。如果直系親屬有焦慮症,你的風險大約是一般人的四到六倍(Shimada-Sugimoto et al., 2015)。不過,遺傳只是其中一個因素——成長環境、生活壓力和個人經歷同樣重要,而且這些後天因素是可以透過治療來處理的。

    香港有多少人受焦慮症影響?

    根據2010-2013年「香港精神健康調查」(Lam et al., 2015),16至75歲成年人中有13.3%受常見精神疾病困擾,其中廣泛性焦慮症佔4.2%。值得注意的是,受影響的人當中只有約四分之一曾使用精神健康服務。


    重點整理

    焦慮症不是「諗太多」,它是一個有明確診斷標準、已知成因和有效治療方法的健康問題。如果你的擔憂已經持續超過數月、難以自控、並開始影響你的生活,這是值得認真對待的訊號。好消息是,無論是心理治療還是藥物,現有的治療方法都有大量研究證據支持——但前提是,你願意踏出求助的那一步。


    參考文獻

    Bandelow, B., Reitt, M., Röver, C., Michaelis, S., Görlich, Y., & Wedekind, D. (2015). Efficacy of treatments for anxiety disorders: A meta-analysis. International Clinical Psychopharmacology, 30(4), 183–192. https://doi.org/10.1097/YIC.0000000000000078

    Bandelow, B., Michaelis, S., & Wedekind, D. (2017). Treatment of anxiety disorders. Dialogues in Clinical Neuroscience, 19(2), 93–107. https://doi.org/10.31887/DCNS.2017.19.2/bbandelow

    Bruce, S. E., Yonkers, K. A., Otto, M. W., et al. (2005). Influence of psychiatric comorbidity on recovery and recurrence in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social phobia, and panic disorder: A 12-year prospective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62(6), 1179–1187. https://doi.org/10.1176/appi.ajp.162.6.1179

    Choi, E. P. H., Hui, B. P. H., & Wan, E. Y. F. (2020). Depression and anxiety in Hong Kong during COVID-19.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7(10), 3740. https://doi.org/10.3390/ijerph17103740

    Goyal, M., Singh, S., Sibinga, E. M. S., et al. (2014). Meditation programs for psychological stress and well-being: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AMA Internal Medicine, 174(3), 357–368. https://doi.org/10.1001/jamainternmed.2013.13018

    Hofmann, S. G., & Smits, J. A. J. (2008). Cognitive-behavioral therapy for adult anxiety disorders: A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placebo-controlled trials.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iatry, 69(4), 621–632. https://doi.org/10.4088/JCP.v69n0415

    Kessler, R. C., Berglund, P., Demler, O., Jin, R., Merikangas, K. R., & Walters, E. E. (2005). Lifetime prevalence and age-of-onset distributions of DSM-IV disorders in the National Comorbidity Survey Replication.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62(6), 593–602. https://doi.org/10.1001/archpsyc.62.6.593

    Lam, L. C. W., Wong, C. S. M., Wang, M. J., et al. (2015). Prevalence, psychosocial correlates and service utilization of depressive and anxiety disorders in Hong Kong: The 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 (HKMMS). Social Psychiatry and Psychiatric Epidemiology, 50(9), 1379–1388. https://doi.org/10.1007/s00127-015-1014-5

    Li, S., et al. (2025). Association between physical activity and risk of anxiety: A dose-response meta-analysis of 11 international cohorts. eClinicalMedicine, 84, 103285. https://doi.org/10.1016/j.eclinm.2025.103285

    Rebar, A. L., Stanton, R., Geard, D., Short, C., Duncan, M. J., & Vandelanotte, C. (2015). A meta-meta-analysis of the effect of physical activity on depression and anxiety in non-clinical adult populations. Health Psychology Review, 9(3), 366–378. https://doi.org/10.1080/17437199.2015.1022901

    Shimada-Sugimoto, M., Otowa, T., & Hettema, J. M. (2015). Genetics of anxiety disorders: Genetic epidemiological and molecular studies in humans. Psychiatry and Clinical Neurosciences, 69(7), 388–401. https://doi.org/10.1111/pcn.12291


  • 焦慮、抑鬱、壓力——三種情緒,你分得清嗎?

    你最近是不是覺得「唔對路」?可能是訓唔着、食唔落、集中唔到——但你講唔出到底係乜嘢問題。

    你未必有病。但你感受到的東西,確實有名字。

    焦慮、抑鬱和壓力,三個詞經常被混為一談。「我好大壓力」、「我好焦慮」、「我好唔開心」——在日常用語裡,它們幾乎可以互換。但在心理學上,這三種狀態的運作方式截然不同,而分辨它們,是你照顧自己的第一步。


    它們為甚麼這麼容易搞混?

    因為它們真的有重疊。

    心理學家 Clark 和 Watson(1991)提出了一個「三元模型」(tripartite model),解釋焦慮和抑鬱之間的關係。他們發現,這兩種狀態共享一個核心成分——負面情緒(negative affect),也就是那種籠統的「唔舒服」、「唔開心」、「周身唔自在」的感覺。

    這就是為甚麼你覺得「我唔知自己係焦慮定抑鬱」——因為那一層底色是一樣的。

    但 Clark 和 Watson 同時指出,兩者各有獨特的成分:焦慮的特徵是生理上的過度激活——心跳加速、手震、呼吸急促;抑鬱的特徵是正面情緒的消失——對以往喜歡的事情提不起勁,感受不到快樂

    後來 Lovibond 和 Lovibond(1995)開發了 DASS 量表(簡版 DASS-21 為 21 題),嘗試用同一份問卷同時量度抑鬱、焦慮和壓力三個維度。量表的設計反映了一個重要觀點:這三種狀態雖然相關,但可以被獨立辨識。


    壓力:有對象、有期限

    壓力是三者中最「正常」的一個。它是你面對外在挑戰時的反應——deadline、考試、人際衝突、搬屋。

    壓力的特徵是煩躁和緊繃。你容易發脾氣、難以放鬆、覺得自己被推着走。DASS-21 的壓力分量表量度的正正是這些:難以放鬆、神經緊張、容易激動、易怒、缺乏耐性(Lovibond & Lovibond, 1995)。

    關鍵在於:壓力通常有一個明確的來源。deadline 過了,壓力就減輕。考試完了,你鬆一口氣。壓力是一種「有對象」的反應,當壓力源消失,症狀通常也會跟着消退。

    但如果壓力源不消失呢?

    Ross、Foster 和 Ionescu(2017)的文獻回顧指出,長期壓力會改變大腦的壓力反應系統。根據現有研究,超過 55% 的抑鬱症患者體內皮質醇(壓力荷爾蒙)水平偏高。現有證據顯示,長期處於高壓狀態的人,大腦中負責獎勵和威脅反應的迴路可能會發生變化——簡單來說,你的大腦慢慢學會了「一直處於備戰狀態」,直到它再也提不起勁。

    這是壓力可能與焦慮或抑鬱產生關聯的一個可能機制。

    壓力與焦慮——長期壓力可能演變為焦慮或抑鬱


    焦慮:威脅已經走了,但你的身體不知道

    焦慮和壓力很像,但有一個關鍵分別:焦慮往往沒有明確的對象

    壓力是「我下星期要交報告,我好緊張」。焦慮是「報告交完了,但我仍然覺得有事會發生」。

    焦慮的核心是對未來的擔憂。你的腦海不斷播放「如果……會點?」的劇本:如果我做得不夠好?如果他們不喜歡我?如果有意外?這種擔憂不需要現實依據,它自己會生長。

    在身體層面,焦慮表現為 Clark 和 Watson(1991)所說的「生理過度激活」——心跳加速、肌肉繃緊、呼吸困難、出汗。你的身體彷彿偵測到威脅,即使理智告訴你「無嘢嘅」。

    DASS-21 的焦慮分量表捕捉的正是這些:身體的自動反應(心跳加速、口乾、呼吸困難)、手震,以及無故的恐懼感(Lovibond & Lovibond, 1995)。

    值得留意的是,焦慮和抑鬱的共病率極高。Zbozinek 等人(2012)分析了 1,218 名基層醫療患者的數據,發現在廣泛性焦慮症(GAD)和重度抑鬱症(MDD)的診斷標準中,有四項症狀是重疊的:睡眠困難、坐立不安、疲勞和注意力難以集中。在同時符合兩種診斷的患者中,這四項重疊症狀的平均認可率為 90.6%。

    這意味着,如果你同時有這四種症狀,單靠症狀本身很難判斷你「到底是焦慮還是抑鬱」——因為答案可能是兩者都有。


    抑鬱:不是「唔開心」,是「無感覺」

    很多人以為抑鬱就是「好傷心」。但更準確的描述是:甚麼都感覺不到

    Clark 和 Watson(1991)的三元模型指出,抑鬱最獨特的特徵不是悲傷,而是正面情緒的缺失(low positive affect)。你不只是不開心——你是對開心這件事失去了能力。以前喜歡的東西不再吸引你,跟朋友見面覺得疲累,連吃一頓好的都覺得「算了」。

    DASS-21 的抑鬱分量表量度的包括:覺得人生無望、看不起自己、對甚麼都無興趣、感受不到快樂、提不起勁做任何事(Lovibond & Lovibond, 1995)。

    跟壓力和焦慮不同,抑鬱的時間維度很重要。壓力通常跟着事件走,焦慮可能來來去去,但抑鬱的特徵是持續性。臨床上,抑鬱症的診斷要求症狀持續至少兩個星期,而且影響到日常功能。

    另一個重要分別是能量的方向。焦慮是一種高能量狀態——你的身體一直在「做嘢」,只是做的是擔心。抑鬱是一種低能量狀態——你的身體像是關機了,連擔心的力氣都沒有。


    你可以怎樣辨別自己的狀態?

    不是叫你自己診斷。但有幾個問題可以幫你理清思路:

    「我的不舒服有沒有明確的來源?」 如果有——例如工作壓力、感情問題、經濟困難——而且你覺得「如果呢件事解決咗我就會好返」,那更可能是壓力反應。

    「我的身體有沒有過度反應?」 心跳加速、手震、呼吸急促、肌肉繃緊——而且這些反應跟實際威脅不成比例?這更像焦慮。

    「我有沒有失去感受快樂的能力?」 不只是「唔開心」,而是對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勁,覺得「有乜所謂」?這更像抑鬱的特徵。

    「這個狀態持續了多久?」 壓力通常隨事件消退。如果你的症狀持續超過兩星期,而且越來越影響日常生活,無論是焦慮還是抑鬱,都值得認真對待。

    但要記住:根據美國全國共病調查(National Comorbidity Survey)的數據,67% 的廣泛性焦慮症患者一生中亦曾經歷抑鬱(Judd et al., 1998)。這三種狀態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們經常同時出現,互相加劇。能夠辨別它們,不是為了貼標籤,而是為了知道下一步可以做甚麼。

    焦慮與抑鬱——了解自己的情緒狀態是照顧自己的第一步


    結語

    你可能讀完這篇文章之後,發現自己的感受不只屬於其中一個類別。這很正常。現實中,壓力、焦慮和抑鬱往往交織在一起,邊界模糊。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能夠為自己的經歷命名,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當你可以說出「我現在不是壓力大,我可能是焦慮」或者「我不只是累,我可能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就已經比昨天更了解自己。

    而了解自己的狀態之後,最重要的一步,不是繼續在網上搜尋答案。


    不確定自己是焦慮還是抑鬱?可以跟心理學家聊聊

    如果你已經嘗試自己處理,但症狀持續超過兩星期,或者你發現自己的日常生活開始受影響——起不了身、無法專注、對所有事情都失去興趣——這可能是時候跟專業人士談談。

    樹洞香港的臨床心理學家會先幫你搞清楚自己的狀態,再一起想適合你的下一步。

    了解心理治療


    焦慮和抑鬱有甚麼分別?

    根據心理學家 Clark 和 Watson(1991)的三元模型,焦慮的核心特徵是生理上的過度激活(如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抑鬱的核心特徵是正面情緒的缺失——對以往喜歡的事提不起勁。兩者都包含負面情緒,所以常常被混淆。

    壓力和焦慮有甚麼不同?

    壓力通常有明確的外在來源(如工作、考試),當壓力源消失,症狀通常隨之消退。焦慮則是在沒有明確威脅的情況下,仍然持續擔憂和身體緊張。心理學文獻普遍指出,壓力是對處境的反應,焦慮是對壓力的反應——即使壓力源消失,焦慮仍可能持續。

    焦慮和抑鬱可以同時出現嗎?

    可以,而且非常常見。根據美國全國共病調查的數據,67% 的廣泛性焦慮症患者一生中亦曾經歷抑鬱。兩者在診斷標準上有四項重疊症狀:睡眠困難、疲勞、注意力不集中和坐立不安。

    壓力持續太久會變成抑鬱嗎?

    有可能。Ross 等人(2017)的文獻回顧指出,長期壓力會改變大腦的壓力反應系統,超過 55% 的抑鬱症患者體內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水平偏高。持續的壓力可能與以下狀況有關聯:「焦慮型抑鬱」,這種亞型的治療反應與一般抑鬱不同。

    我應該甚麼時候尋求專業幫助?

    如果你的症狀持續超過兩星期,而且開始影響到你的日常生活——工作、關係、睡眠——就值得考慮尋求專業評估。無論你的困擾更像焦慮、抑鬱還是壓力,心理治療師都可以幫你搞清楚狀態,一起想辦法。


    重點整理

    壓力有對象、焦慮沒有邊界、抑鬱是失去感受的能力——三者雖然經常同時出現,但辨別它們能幫你知道自己需要甚麼。如果你的狀態持續超過兩星期而且越來越影響生活,最有用的下一步不是繼續分析自己,而是讓專業人士幫你看清全貌。


    參考文獻

    Ali, A. M., Alkhamees, A. A., Hori, H., Kim, Y., & Kunugi, H. (2021). The Depression Anxiety Stress Scale 21: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the Depression Anxiety Stress Scale 8-Item in psychiatric patients and the general public for easier mental health measurement in a post COVID-19 world.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8(19), 10142. https://doi.org/10.3390/ijerph181910142

    Clark, L. A., & Watson, D. (1991). Tripartite model of anxiety and depression: Psychometric evidence and taxonomic implications.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100(3), 316–336. https://doi.org/10.1037/0021-843X.100.3.316

    Kessler, R. C., DuPont, R. L., Berglund, P., & Wittchen, H.-U. (1999). Impairment in pure and comorbid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and major depression at 12 months in two national survey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56(12), 1915–1923. https://doi.org/10.1176/ajp.156.12.1915

    Lovibond, S. H., & Lovibond, P. F. (1995). Manual for the Depression Anxiety Stress Scales (2nd ed.). Psychology Foundation of Australia.

    Ross, R. A., Foster, S. L., & Ionescu, D. F. (2017). The role of chronic stress in anxious depression. Chronic Stress, 1, 2470547016689472. https://doi.org/10.1177/2470547016689472

    Zbozinek, T. D., Rose, R. D., Wolitzky-Taylor, K. B., Sherbourne, C., Sullivan, G., Stein, M. B., Roy-Byrne, P. P., & Craske, M. G. (2012). Diagnostic overlap of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and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in a primary care sample. Depression and Anxiety, 29(12), 1065–1071. https://doi.org/10.1002/da.22026


  • 焦慮來襲怎麼辦?五個坐著就能做的自救方法

    你坐在港鐵車廂裡,心跳突然加速。手心開始冒汗,胸口像被壓住一樣。你知道沒有甚麼「事情」發生,但整個人就是不對勁——焦慮來了,而你甚麼都做不了,因為你被困在座位上。

    或者你正在辦公室開會,腦裡突然被一個念頭佔據:「如果我搞砸了怎麼辦?」你想深呼吸,但旁邊坐著同事,你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正在崩潰。

    好消息是:你不需要離開座位,也不需要任何工具。以下五個方法,每一個都有心理學研究支持,而且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悄悄執行。


    用一口氣把自己拉回來

    當焦慮來襲,最快能幫到你的,就是呼吸。但不是那種「慢慢深呼吸」的泛泛建議——有一種特定的呼吸方式,在提升正面情緒方面效果甚至比靜觀更好。

    它叫做生理嘆息(physiological sigh):先用鼻子吸一口氣,吸到差不多滿的時候,再快速補吸一小口,然後用嘴巴慢慢呼出一口長氣。就像你自然嘆氣的動作,只是刻意做。

    Stanford 大學的 Balban 等人在 2023 年發表了一項隨機對照實驗,比較了三種呼吸練習和靜觀的效果。結果發現,每天只做五分鐘的生理嘆息練習,在改善情緒和降低呼吸頻率方面,效果明顯優於靜觀(Balban et al., 2023)。一般認為,關鍵在於呼氣比吸氣長——不過,該研究本身未能在心率變異度上觀察到明顯差異,背後的生理機制還不完全清楚。

    你現在就可以試:吸——補吸——長長呼出。一個循環大約十秒,做三次就夠了。旁邊的人不會注意到任何事。


    把注意力交給感官

    呼吸穩定了,但腦袋可能還在轉。焦慮的本質是注意力被困在未來的威脅裡——「如果……怎麼辦?」你需要一個方法,把注意力從那個黑洞裡拉出來。

    五感著地法(5-4-3-2-1 technique)就是為這個設計的:留意 5 樣你看得見的東西、4 樣你摸得到的、3 樣你聽得見的、2 樣你聞得到的、1 樣你嚐得到的。

    這不是「分散注意力」那麼簡單。臨床上常認為,刻意把注意力導向外在感官,有助身體從緊張狀態中回復過來。一項針對護理系學生考試焦慮的初步研究發現,使用五感著地法後,焦慮程度明顯下降——原本有近四分之一的人處於高焦慮狀態,練習後只剩下 4%。不過,這項研究沒有設對照組,結果未必適用於所有焦慮情境。

    陽光穿透森林——五感著地法幫你把注意力拉回當下

    在港鐵裡怎麼做?看看車廂裡的廣告文字、摸摸手機殼的質感、聽聽列車的聲音、聞聞空氣中的味道、嚐一下嘴裡殘留的咖啡味。不需要閉眼,不需要特別姿勢——你只是在「認真觀察環境」。


    給你的焦慮一個名字

    感官把你拉回了當下,但那股不安的感覺還在。這時候,你可以做一件看似簡單、但在神經科學上威力驚人的事:把你正在感受的情緒,用語言說出來。

    「我現在很焦慮。」「我感到胸口很緊。」「我害怕自己會出醜。」

    UCLA 的 Lieberman 教授用 fMRI 掃描發現,當參與者用情緒詞彙為面部表情命名時,大腦中與情緒反應相關的杏仁核活動會明顯下降,同時右側腹外側前額葉皮層會活躍起來(Lieberman et al., 2007)。換句話說,為情緒命名這個動作本身就在調節情緒反應,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解決問題,貼上標籤本身可能就有幫助。

    研究者把這種機制叫做情緒標記(affect labeling)。他們觀察到,右側腹外側前額葉皮層的活動與杏仁核的活動呈反比關係,推測這可能反映一條經由內側前額葉皮層調節情緒的神經路徑(Lieberman et al., 2007)。後續研究進一步指出,這種調節可能是不需要刻意努力的——光是「找到一個詞」就能啟動(Torre & Lieberman, 2018)。

    你不需要大聲說出來。試著在心裡為當下的感受命名——用具體的詞彙,而不是模糊的「我不舒服」。不過,目前的研究是在實驗室環境下測試情緒標記的效果,在日常焦慮情境中是否同樣有效,仍需要更多驗證。


    在座位上悄悄放鬆肌肉

    焦慮不只在腦袋裡,也在身體裡。你可能不自覺地在咬牙、聳肩、握拳。這些肌肉緊繃會反過來告訴大腦「有危險」,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漸進式肌肉鬆弛(Progressive Muscle Relaxation, PMR)打破的就是這個循環:刻意繃緊一組肌肉五秒,然後突然放鬆,讓身體體驗「從緊到鬆」的反差。一項包括 16 個國家、超過 3,400 名成人的系統性回顧確認,PMR 能有效降低焦慮(Khir et al., 2024)。另一項十年回顧的統合分析發現,放鬆訓練對焦慮的改善效果相當明顯——不是微乎其微的差異,而是不少人做完後會感受得到的程度(Manzoni et al., 2008)。

    在家中放鬆伸展——漸進式肌肉鬆弛幫你打破焦慮的身體循環

    在辦公室怎麼做?不需要躺下來做全身版。試試微型版:雙腳平放在地上,用力把腳趾往下壓五秒,然後放鬆。接著用力壓大腿到椅面五秒,再放鬆。最後把雙肩提到耳朵旁邊五秒,放下。三組肌群,不到一分鐘,沒人看得出你在做甚麼。

    研究顯示,這種刻意的肌肉放鬆練習能有效降低焦慮。


    跟擔憂約好時間

    前面四個方法處理的是「此刻」的焦慮。但如果你的焦慮不是突然來的,而是一整天都在——工作的擔憂、人際的焦慮、對未來的不確定——那你需要一個不同的策略。

    心理學家 Borkovec 等人在 1983 年的著作中提出了一個方法:擔憂延後法(worry postponement)。規則很簡單——每當你開始擔心某件事,就在心裡跟自己說:「我記下了,晚上七點再想。」然後把注意力帶回眼前的事。

    這不是叫你「不要想」。壓抑想法反而會讓它回來得更猛。擔憂延後法的邏輯是改變你跟擔憂的關係:你不是在逃避它,你是在告訴自己「我會處理,但不是現在」。

    McGowan 和 Behar 在 2013 年的隨機對照實驗中發現,每天設定一段固定的「擔憂時間」(30 分鐘),兩週後參與者的焦慮和擔憂程度都有明顯改善。2024 年 Krzikalla 等人的初步研究也發現,對廣泛性焦慮症患者而言,加入了後設認知元素的擔憂延後法——簡單來說,就是改變你「看待擔憂本身」的方式——能明顯降低擔憂程度,效果在四週後仍然維持。不過參與人數較少,結果還需要更多人驗證。

    關鍵是你真的要在約定的時間坐下來想。很多人發現,等到「擔憂時間」到了,那些白天困擾他們的事,大部分已經不那麼可怕了。


    五個方法,各有各的用處

    這五個方法不需要特殊裝備,不需要你離開座位。它們各自針對焦慮的不同面向:呼吸調節生理反應、感官著地中斷反芻、情緒命名降低杏仁核反應、肌肉鬆弛打破身體的緊張循環、擔憂延後重建你跟焦慮念頭的關係。

    但有一件事要說清楚:自救方法能幫你撐過當下,卻不一定能解決焦慮的根源。如果你發現自己每天都在用這些方法、焦慮已經影響到你的工作和生活,那可能是時候找一個受過訓練的人聊聊了。知道怎麼自救是一種能力;知道甚麼時候該求助,是另一種。


    焦慮自救之後,需要更多支持嗎?

    如果你試過這些方法,焦慮仍然反覆出現、影響日常生活,心理治療可以幫你找到更深層的原因。臨床心理學家會根據你的情況,設計一套有系統的方法,一步步處理你的焦慮——不是泛泛的建議,而是針對你的焦慮傾向和習慣,量身設計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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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慮來襲時,最快有效的自救方法是甚麼?

    根據 Stanford 大學 Balban 等人 2023 年的研究,生理嘆息(physiological sigh)是最快見效的方法之一:用鼻子吸氣,快速補吸一口,再慢慢用嘴呼出。一個循環約十秒,根據研究,每天做五分鐘、持續數週後能改善情緒和降低呼吸頻率。雖然研究測試的是持續數週的練習,但作為呼吸練習,在焦慮當下嘗試幾個循環也值得一試。

    焦慮和壓力有甚麼分別?

    壓力通常有明確的來源(例如工作截止日期),焦慮則往往找不到具體原因,是一種對未來不確定威脅的持續擔憂。兩者的生理反應相似,但焦慮的特徵是擔憂感不會在壓力源消失後結束。

    深呼吸對焦慮真的有用嗎?

    有用,但關鍵在於怎麼呼吸。Ma 等人 2017 年的研究發現,經過八週的持續訓練後,橫膈膜呼吸(diaphragmatic breathing)能降低皮質醇水平和負面情緒。

    甚麼時候應該尋求專業幫助而不是自救?

    當焦慮每天出現、持續超過六個月、影響到工作或人際關係,或者自救方法已經無法緩解時,建議尋求臨床心理學家的協助。自救方法能幫你管理當下的焦慮發作,但如果焦慮的根源涉及長期的思維習慣或過往經歷,心理治療能提供更系統的支持。


    重點整理

    焦慮來襲時,你不需要離開座位也能自救——生理嘆息調節呼吸、五感著地法把注意力拉回當下、情緒命名直接降低杏仁核反應、微型肌肉鬆弛打破身體的緊張循環、擔憂延後法讓你重新掌控焦慮的節奏。這五個方法各有針對性,但它們能做的是幫你撐過當下;如果焦慮已經成為日常,找一個專業的人聊聊,不是示弱,是你能為自己做的最聰明的決定。


    參考文獻

    Balban, M. Y., Neri, E., Kogon, M. M., Weed, L., Nouriani, B., Jo, B., Holl, G., Zeitzer, J. M., Spiegel, D., & Huberman, A. D. (2023). Brief structured respiration practices enhance mood and reduce physiological arousal. Cell Reports Medicine, 4(1), 100895. https://doi.org/10.1016/j.xcrm.2022.100895

    Khir, S. M., Wan Mohd Yunus, W. M. A., Mahmud, N., Wang, R., Panatik, S. A., Mohd Sukor, M. S., & Nordin, N. A. (2024). Efficacy of progressive muscle relaxation in adults for stress, anxiety, and depression: A systematic review. Psychology Research and Behavior Management, 17, 345–365. https://doi.org/10.2147/PRBM.S437277

    Krzikalla, C., Buhlmann, U., Schug, J., Kopei, I., Gerlach, A. L., Doebler, P., Morina, N., & Andor, T. (2024). Worry postponement from the metacognitive perspective: A randomized waitlist-controlled trial. Clinical Psychology in Europe, 6(3), e12741. https://doi.org/10.32872/cpe.12741

    Lieberman, M. D., Eisenberger, N. I., Crockett, M. J., Tom, S. M., Pfeifer, J. H., & Way, B. M. (2007). 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Affect labeling disrupts amygdala activity in response to affective stimuli. Psychological Science, 18(5), 421–428. https://doi.org/10.1111/j.1467-9280.2007.01916.x

    Torre, J. B., & Lieberman, M. D. (2018). 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Affect labeling as implicit emotion regulation. Emotion Review, 10(2), 116–124. https://doi.org/10.1177/1754073917742706

    Ma, X., Yue, Z. Q., Gong, Z. Q., Zhang, H., Duan, N. Y., Shi, Y. T., Wei, G. X., & Li, Y. F. (2017). The effect of diaphragmatic breathing on attention, negative affect and stress in healthy adult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874.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17.00874

    Manzoni, G. M., Pagnini, F., Castelnuovo, G., & Molinari, E. (2008). Relaxation training for anxiety: A ten-years systematic review with meta-analysis. BMC Psychiatry, 8, 41. https://doi.org/10.1186/1471-244X-8-41

    McGowan, S. K., & Behar, E. (2013). A preliminary investigation of stimulus control training for worry: Effects on anxiety and insomnia. Behavior Modification, 37(1), 90–112. https://doi.org/10.1177/0145445512455661

    Scott, K. M., Duncan, K., & McCoy, T. P. (2025). Ground yourself: Using five senses technique to cope with test anxiety among nursing students. Teaching and Learning in Nursing. https://doi.org/10.1016/j.teln.2025.09.022


  • 你推開那道門之後——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的真實經歷

    你終於按下了「確認預約」。

    也許你猶豫了很久。也許你在凌晨三點反覆搜尋「臨床心理學家」,看了十幾個網頁,卻沒有一個真正告訴你:走進那間房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你不是唯一有這種感覺的人。一項綜合了 144 個研究、共 90,189 名參與者的系統性回顧發現,在各種與污名化相關的求助障礙中,「怕別人知道自己去看心理學家」是最常被提及的一種(Clement et al., 2015)。

    這篇文章不會叫你「放鬆」或者「不要想太多」。它會帶你走一遍大致的流程——從預約那一刻,到你走出診所的那個下午。每位臨床心理學家的做法可能略有不同,但以下是一個常見的經歷。


    預約之後、赴約之前

    你可能已經開始想像各種情景:心理學家會不會一直盯著你?你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講出來嗎?如果講到一半哭了怎麼辦?

    先處理最實際的部分。

    你不需要準備一份「完美的自述」。 很多人以為第一次見面要像面試一樣,把自己的問題條理分明地陳述一遍。不是的。臨床心理學家受過專業訓練,懂得引導對話。你只需要帶著你現在的狀態去就好。

    可以帶一些簡單的筆記。 如果你擔心緊張到忘記想說的事,寫下兩三個重點就夠了。不需要長篇大論,幾個關鍵詞就好——「最近失眠」「和家人吵架」「工作壓力」。

    穿讓自己舒服的衣服。 這聽起來很瑣碎,但第一次的會面通常持續 50 到 90 分鐘,你會希望自己坐得自在。

    還有一件事:如果你在門口轉了三圈才走進去,那也完全正常。


    走進診所的那一刻

    你推開門。

    接待處通常很安靜。你可能需要報到、填一些基本資料表格——有些診所會請你填簡短的情緒問卷(例如 PHQ-9 或 GAD-7),這些問卷不是考試,沒有「答錯」這回事,它們只是幫助心理學家初步了解你目前的狀態。

    然後你坐在等候區。也許你會拿起手機滑一下,也許你會盯著牆上的畫。無論哪種,都沒關係。

    不少人說,當心理學家來接你的時候,會發現他們的語氣比想像中平靜,笑容比想像中自然。


    初次評估面談:他們到底會問什麼?

    第一次見面通常以「初次評估」(initial assessment)為主。這不是治療的開始,而是雙方互相了解的過程。

    不少心理學家會先解釋保密原則。 一般而言,你說的內容都是保密的,除非涉及你或他人的即時安全風險。這是受專業守則保障的。如果你擔心「被人知道」,可以在見面時主動問清楚保密的範圍。

    接下來,他們通常會問你一些問題。不是審問,更像是一場有方向的對話。以下是一些常見的例子:

    「是什麼讓你決定來見我?」 很多心理學家會以類似的問題開場。你不需要有一個戲劇性的答案。「最近覺得很累,不知道為什麼」已經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這個情況持續多久了?」 他們想了解你的困擾是近期的變化,還是困擾你好一段時間的事。

    「日常生活受到什麼影響?」 睡眠、食慾、工作表現、人際關係——這些都是評估的常見範圍。

    「你之前有沒有接受過心理支援?」 如果有,他們會想知道什麼有幫助、什麼沒有。如果沒有,那也完全沒問題。

    「你對這次治療有什麼期望?」 這個問題很重要。研究指出,對治療抱有正面期望的人,治療效果往往更好——Constantino 等人(2011)綜合了 46 項研究、共 8,016 名個案的數據後發現,治療前的期望與最終結果之間存在正向關聯——效果不算大,但在統計上是穩定的。所以誠實說出你的期待,哪怕只是「我不確定,但我想試試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你可能還會被問到一些背景問題——家庭狀況、成長經歷、重要的人生事件。這些問題不是要翻你的舊帳,而是幫助心理學家理解你的整體脈絡。你可以選擇回答的程度,任何時候都可以說「我現在還不想談這個」。


    治療計劃:然後呢?

    初次評估結束後,有些心理學家會即場跟你分享初步觀察,有些則會在下一次見面時再詳細討論。這不是「診斷」你,而是分享他們對你的狀況的理解,看看是否與你自己的感受吻合。

    視乎情況,他們可能會建議一個大致的治療方向,例如:

    • 治療方式:可能是認知行為治療(CBT)、接納與承諾治療(ACT)、或其他適合你的方法。
    • 頻率和次數:常見的安排是每週一次,每次約 50 分鐘,但不同心理學家的做法會有差異。短期治療可能是 8 到 12 次,不過這因人而異。
    • 目標:你們可能會一起討論一些希望改善的方向——不一定是「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那種空泛的目標,而是比較具體的,例如「改善睡眠」或「在衝突時能表達自己的需要」。

    這個計劃不是合約。 你隨時可以提出調整,也可以決定不繼續。Swift 和 Greenberg(2012)的大型統合分析發現,約五分之一的個案會提早結束治療——這不代表「失敗」,有時候只是治療方向需要調整,或者你還沒準備好。


    離開之後

    你走出診所。也許覺得鬆了一口氣,也許覺得有點累。有些人會突然很想吃東西,有些人反而想一個人安靜待一會。

    這些反應都是正常的。

    第一次見面之後,最常見的感受是:「原來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很多事情在未知的時候最令人焦慮;一旦你經歷過一次,那種恐懼就會大幅減少。

    值得留意的是,第一次建立起來的信任感,往往會延續到整個治療過程。一項綜合了 295 個研究、超過 30,000 名個案的統合分析顯示,治療關係的品質是預測治療成效最穩定的因素之一(Flückiger et al., 2018)。而一項探索性研究也發現,第一次會面形成的治療聯盟,傾向在後續的療程中保持穩定(del Río Olvera et al., 2022)。

    換句話說:你在第一次見面中感受到的那份安心或信任,不是暫時的。它是治療初期的重要指標。


    你現在知道門後面有什麼了。

    但知道流程是一回事,真正坐在那張椅子上是另一回事。沒有任何文章能完全取代那個你鼓起勇氣走進去的瞬間——那一刻,你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但還沒做到的事。

    而你不需要在走進去之前就「準備好」。準備好,從來都不是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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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看完這篇文章,覺得「也許我可以試試」——你已經比昨天更勇敢了。

    樹洞香港有註冊臨床心理學家,第一次見面會先了解你的狀況,再一起決定下一步。沒有壓力,你可以按自己的步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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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要準備什麼?

    你不需要特別準備。如果擔心緊張時忘記想說的事,可以寫下兩三個重點帶去。臨床心理學家受過專業訓練,會引導對話,不需要你事先整理好一份完整的「問題清單」。

    臨床心理治療通常要見幾多次?

    因人而異。短期治療一般是 8 至 12 次,每週一次。Swift 和 Greenberg(2012)分析了逾 83,000 名個案的數據,分析了影響個案提早終止治療的因素。你的心理學家會在初次評估後,跟你討論合適的療程長度。

    見臨床心理學家的內容會保密嗎?

    會。所有對話內容受專業保密守則保障,除非涉及你或他人的即時安全風險。Clement 等人(2015)的系統性回顧發現,在各類與污名化相關的求助障礙中,保密顧慮是最常被提及的——但在專業的治療環境中,保密是受到嚴格保障的。

    如果治療到一半覺得不適合,可以中途停止嗎?

    可以。你隨時有權暫停或終止治療。約 20% 的個案會提早結束療程(Swift & Greenberg, 2012),這不代表失敗。你可以跟心理學家討論你的感受,一起決定是調整方向還是暫停。

    第一次見面就要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嗎?

    不需要。初次評估是雙方互相了解的過程,不是要你一次把所有事情攤開。你可以選擇回答的程度,任何時候都可以說「我還沒準備好談這個」。治療的節奏由你掌控。


    重點整理

    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並不是要你「準備好」才能去。初次評估是一場雙向對話,心理學家會引導你表達現在的狀態,而你在第一次建立的信任感,會成為整個治療過程的基礎。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你走進去的那一步。


    如果你想更全面地了解臨床心理治療的不同方法和它們的研究證據,可以看看這篇關於治療過程和效果的深度解析。而如果你還在考慮怎樣找到適合自己的心理學家,這篇選擇指南會給你一個實用的判斷框架。

    參考文獻

    Clement, S., Schauman, O., Graham, T., Maggioni, F., Evans-Lacko, S., Bezborodovs, N., Morgan, C., Rüsch, N., Brown, J. S. L., & Thornicroft, G. (2015). What is the impact of mental health-related stigma on help-seeking? A systematic review of quantitative and qualitative studies. Psychological Medicine, 45(1), 11–27. https://doi.org/10.1017/S0033291714000129

    Constantino, M. J., Arnkoff, D. B., Glass, C. R., Ametrano, R. M., & Smith, J. Z. (2011). Expectations.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67(2), 184–192. https://doi.org/10.1002/jclp.20754

    del Río Olvera, F. J., Rodríguez-Mora, Á., Senín-Calderón, C., & Rodríguez-Testal, J. F. (2022). The first session is the one that counts: An exploratory study of therapeutic alliance.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3, 1016963.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2.1016963

    Flückiger, C., Del Re, A. C., Wampold, B. E., & Horvath, A. O. (2018). The alliance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tic synthesis. Psychotherapy, 55(4), 316–340. https://doi.org/10.1037/pst0000172

    Swift, J. K., & Greenberg, R. P. (2012). Premature discontinuation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80(4), 547–559. https://doi.org/10.1037/a0028226


  • 臨床心理治療是什麼?了解治療過程、方法與效果

    你在搜尋欄打下「臨床心理治療」的那一刻,心裡大概有很多問號。也許是自己撐了很久,也許是身邊的人建議你試試。但一想到要坐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把最脆弱的部分攤開來——你猶豫了。

    這篇文章不會叫你「勇敢踏出第一步」。它只是想讓你知道,那扇門背後到底是甚麼。


    心理治療不是「傾偈」,但也沒有你想像中可怕

    很多人對臨床心理治療的印象,要麼是電影裡那張皮椅加一句「告訴我你的童年」,要麼是朋友說的「不就是找個人傾訴嗎」。兩者都離現實很遠。

    臨床心理治療是一種有系統的治療方法,由受過專業訓練的臨床心理學家主導。它不是隨意聊天,而是透過有研究根據的方法,幫助你理解自己的情緒、思維和行為之間的關係——然後找到改變的切入點。

    但這不代表過程冰冷或機械化。研究反覆告訴我們一件事:治療關係是影響治療效果的重要因素之一。

    心理學家 Bruce Wampold (2015) 在一篇文獻回顧中,綜合了一項涵蓋近 200 項研究、逾 14,000 名病人的統合分析數據,發現「治療聯盟」——也就是你對治療師的信任、雙方的目標共識、合作感——對治療結果有很大影響(效應值 d = 0.57)。相比之下,不同治療方法之間的差異小得多(d ≈ 0.20)。換句話說,不同治療方法之間的差異相對較小。

    治療師的同理心(d = 0.63)和真誠度(d = 0.49)同樣是強有力的預測因子。這些數據背後的意思很簡單:好的治療,首先是一段被理解的經驗。


    那治療室裡到底會發生甚麼?

    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通常是一次「評估面談」,大約 60 至 90 分鐘。治療師會了解你目前的困擾、生活狀況、過去的經歷,以及你希望從治療中得到甚麼。

    這不是一場考試,也沒有「答錯」這回事。你可以選擇說多少。很多人第一次去的時候連自己想說甚麼都不太確定——這完全正常。

    評估之後,治療師會和你商量一個治療方向。這可能包括:

    你們會一起做甚麼: 根據你的情況,治療師可能會用認知行為治療(CBT)幫你辨識反覆出現的負面思維;用 EMDR 處理創傷記憶;或者用基模治療(Schema Therapy)探索你從小養成的、影響現在人際關係的深層習慣。(下一節會詳細講每種方法。)

    每次療程的節奏: 通常每星期一次,每次 50 分鐘。治療不只在那 50 分鐘發生——治療師可能會請你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些觀察或練習

    治療的長短: 這因人而異。在嚴格控制的臨床研究中,大約 約 50% 的人在 8 次治療後有可量度的改善,75% 在 26 次內有改善(Howard et al., 1986)。不過,真實世界中的治療條件和療程長短各異,實際進度因人而異。但每個人的起點不同——困擾較輕的人可能幾次就有進展,較複雜的問題可能需要更長時間。重要的是,改善通常在最初幾次就開始發生,不是要等到「做完」才有感覺。


    主要的治療方法:不只一條路

    臨床心理治療不是一套固定的東西。根據你的問題和需要,治療師會選擇合適的方法。以下是目前證據最充分的幾種:

    認知行為治療(CBT) 是研究最多的一種。Hofmann 等人 (2012) 從 269 篇 CBT 相關的統合分析中檢視了 106 篇,發現對焦慮症的證據最強,對軀體症狀障礙、暴食症(bulimia nervosa)和壓力管理也有強力支持;對抑鬱症則有一定效果,但證據較為參差。CBT 的核心理念是:你的情緒跟你怎樣解讀事情有關。治療師會幫你留意那些自動化的負面想法(例如「一切都是我的錯」),然後學習用更靈活的角度看同一件事。它通常比較有結構、有目標,很多人喜歡它「實用」的感覺。

    眼動脫敏及再處理治療(EMDR) 主要用於創傷後壓力症。治療過程中,治療師會引導你回想創傷記憶,同時跟隨特定的眼球運動或其他雙側刺激。聽起來有點不尋常,但一項包含 76 個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顯示,EMDR 相比對照組的效應值達到 g = 0.93(Cuijpers et al., 2020)。不過研究者也指出,現有研究的整體質素仍不足以作出確切結論,而與其他主動治療相比,EMDR 的優勢在嚴謹研究中會消失。它不是魔法,但對經歷過創傷的人來說,是一個值得考慮的選擇。

    基模治療(Schema Therapy) 特別適合長期反覆出現的問題,例如人際關係中的固定困局、自我價值感低落、或者人格障礙。它關注的是你在成長過程中形成的深層「基模」——一些關於自己和世界的核心信念,例如「我不值得被愛」或「我必須完美才會被接受」。Zhang 等人 (2023) 的統合分析發現,基模治療對人格障礙的症狀改善有中等效應(g = 0.359),而且團體形式的效果比個人治療更好(g = 0.859 vs 0.163),可能因為團體提供了一個安全的環境去練習新的互動方式。

    這只是最常見的三種。還有辯證行為治療(DBT)——處理情緒調節困難;接納與承諾治療(ACT)——幫助你與負面想法保持距離而非對抗它們;人際關係治療(IPT)——聚焦於你的人際互動如何影響情緒。每種方法都有它擅長的範疇,但沒有哪一種是「最好的」——因為真正影響治療效果的,除了方法本身,還有你和治療師的契合度。


    心理治療真的有效嗎?研究怎麼說

    這個問題值得認真回答,因為你投入的是時間、金錢和情感。

    整體而言,心理治療對大多數精神健康問題都有效。 Cuijpers (2019) 在《World Psychiatry》的綜述中指出,數以百計的隨機對照試驗已經證實,心理治療能明顯減輕症狀、改善生活質素。

    心理治療和藥物的效果相若。 Cuijpers 等人 (2020) 的大型統合分析(101 項研究、近 12,000 名抑鬱症患者)發現,單獨做心理治療和單獨服藥的效果幾乎一樣(RR = 0.99)。但兩者結合是最好的方案——比單一治療的效果高出約 25%。而且,接受心理治療的人比單獨食藥的人有更高的治療接受度(即較少中途退出),反映心理治療的過程本身更能留住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反應。 Hansen, Lambert 和 Forman (2002) 的研究顯示,在嚴格控制的臨床試驗中,大約 57-67% 的人在平均 13 次治療後有臨床上有意義的改善。這代表有三分之一的人改善不夠明顯——原因可能是治療方法不合適、治療師不匹配、或者問題本身比較複雜。如果你做了一段時間治療但感覺沒甚麼進展,這不代表你「治不好」,而可能代表你需要換一種方式或者換一位治療師。

    效果不止是「感覺好了」。 好的治療帶來的改變是持久的。很多研究發現,心理治療的效果在結束後仍然維持,甚至繼續進步——因為你學到的是一種理解自己的方式,不是一顆停藥就失效的藥丸。


    結語

    心理治療不是萬能的,也不是走進去就會自動好起來。它需要時間,需要你願意面對一些不舒服的東西,也需要一點運氣——找到一個你信任的治療師。

    但如果你一直在猶豫,也許可以想想:你已經獨自處理了多久?


    在香港開始臨床心理治療

    這篇文章花了很多篇幅講治療關係的重要——但現實是,找到一個合適的臨床心理學家本身就不容易。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問題適合哪種方法,也不確定跟誰談會比較自在。

    樹洞香港的臨床心理治療服務採用實證為本的方法。我們相信,找到一個你信任的治療師,比選擇哪種療法更重要——所以第一步,是讓我們了解你的需要。

    了解臨床心理治療服務


    臨床心理治療一般需要做多久?

    研究顯示大約 53% 的人在 8 次治療後有可量度的進展,75% 在 26 次內改善(Howard et al., 1986)。但具體長短視乎問題的複雜程度——短期治療可能 8 至 12 次,較複雜的情況可能需要半年以上。

    臨床心理治療和輔導有甚麼分別?

    臨床心理治療由受過博士級訓練的臨床心理學家主導,使用有研究證據支持的方法(如 CBT、EMDR)處理較嚴重或持續的精神健康問題。輔導通常針對一般生活困擾,訓練要求和治療深度有所不同。

    心理治療真的有科學根據嗎?

    有。Hofmann 等人 (2012) 從 269 篇統合分析中檢視了 106 篇,發現認知行為治療對焦慮症有強力支持,對抑鬱症等其他問題也有不同程度的證據。Cuijpers 等人 (2020) 的大型研究更發現,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效果相若,兩者結合效果最佳。

    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需要準備甚麼?

    不需要特別準備。首次面談是評估性質,治療師會問你目前的困擾、生活狀況和期望。你不需要把所有事都說清楚——治療師會引導你,而你可以按自己的步調分享。

    如果做了幾次治療但沒甚麼感覺,應該怎辦?

    研究顯示約三分之一的人在初期治療反應不明顯。這不代表治療對你無效——可能是方法不合適或與治療師不夠契合。心理學家 Wampold (2015) 的文獻回顧指出,治療關係因素的效應值普遍大於不同治療方法之間的差異。跟治療師坦誠討論你的感受,或考慮轉介,是完全合理的做法。


    重點整理

    臨床心理治療是有系統、有研究支持的專業治療,對大多數精神健康問題有效。治療效果最關鍵的因素不是用甚麼方法,而是你和治療師之間的信任和合作。如果你一直在考慮但猶豫不決,或許可以先了解一下治療的實際流程——知道門後面是甚麼,往往比站在門外猜測更能幫你做決定。


    如果你一直在猶豫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見臨床心理學家,不妨看看這篇文章——八個常被忽略的信號,也許會幫你釐清自己的狀態。而如果你已經準備好預約,但對第一次見面感到不安,這篇關於初次經歷的分享會讓你知道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參考文獻

    Cuijpers, P. (2019). Targets and outcomes of psychotherapies for mental disorders: An overview. World Psychiatry, 18(3), 276–285. https://doi.org/10.1002/wps.20661

    Cuijpers, P., Noma, H., Karyotaki, E., et al. (2020). A network meta-analysis of the effects of psychotherapies, pharmacotherapies and their combination in the treatment of adult depression. World Psychiatry, 19(1), 92–107. https://doi.org/10.1002/wps.20701

    Cuijpers, P., van Veen, S. C., Sijbrandij, M., Yoder, W., & Cristea, I. A. (2020).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for mental health problem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ognitive Behaviour Therapy, 49(3), 165–180. https://doi.org/10.1080/16506073.2019.1703801

    Hansen, N. B., Lambert, M. J., & Forman, E. M. (2002). The psychotherapy dose-response effect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treatment delivery services. 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 9(3), 329–343. https://doi.org/10.1093/clipsy.9.3.329

    Hofmann, S. G., Asnaani, A., Vonk, I. J. J., Sawyer, A. T., & Fang, A. (2012). The efficacy of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A review of meta-analyses. Cognitive Therapy and Research, 36(5), 427–440. https://doi.org/10.1007/s10608-012-9476-1

    Howard, K. I., Kopta, S. M., Krause, M. S., & Orlinsky, D. E. (1986). The dose-effect relationship in psychotherapy. American Psychologist, 41(2), 159–164.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41.2.159

    Wampold, B. E. (2015). How important are the common factors in psychotherapy? An update. World Psychiatry, 14(3), 270–277. https://doi.org/10.1002/wps.20238

    Zhang, K., Hu, X., Ma, L., et al. (2023). The efficacy of schema therapy for personality disorder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Nordic Journal of Psychiatry, 77(7), 641–650. https://doi.org/10.1080/08039488.2023.2228304


  • 「我只係唔開心啫」——8 個信號提醒你,你可能適合見臨床心理學家

    你大概不是第一次這樣想:「我只係唔開心啫,唔係有病。」也許你已經好幾個星期睡不好,工作時腦袋像塞了棉花,週末只想躲在家裏。但每次想到要見心理學家,你都會告訴自己:「其他人比我慘多了」、「我唔係癲」、「過多陣就好」。

    你不是少數。根據香港精神健康調查(Lam et al., 2015),每 8 個香港成年人就有 1 個正在經歷常見精神疾患——但其中近四分之三在過去一年並無尋求任何精神健康服務。

    問題從來不是「你夠不夠嚴重」。問題是:你有多久沒有好好過日子了?


    為甚麼我們總覺得「唔夠嚴重」?

    「想自己解決」是美國一項大型調查中最常見的求助障礙。Mojtabai 等人(2011)的大型調查發現,在認為自己需要幫助但沒有求助的人當中,72.6% 說想靠自己處理。不是不知道問題存在,而是覺得應該撐得住。

    在香港,這種心態更根深蒂固。Chan 等人(2025)的研究顯示,香港人對精神健康的污名化在 2021 至 2023 年間不減反增——願意透露自己有情緒困擾的人從 41.9% 跌至 35.2%。而研究同時發現,願意坦承的人心理健康反而明顯好一大截。換句話說,開口是有幫助的,但我們的社會正在讓開口變得更難。

    所以,如果你一直在猶豫,這不代表你的問題不夠真實。這只代表你身處一個讓人很難開口的環境。


    8 個你可能適合見臨床心理學家的信號

    以下不是診斷清單,而是一些提醒——如果其中幾項你覺得熟悉,也許值得認真考慮預約一次。

    你的身體先知道

    1. 你已經好幾個星期睡不好。 不是偶爾失眠,而是在兩次相隔一年的訪問中都報告失眠——Ford 和 Kamerow(1989)的研究發現,這些人日後出現重度抑鬱的勝算比接近 40。不是偶爾失眠,而是持續的睡眠困難,要不是很難入睡,就是半夜反覆醒來。Franzen 和 Buysse(2008)的文獻回顧引述,持續失眠是抑鬱症常見的早期徵兆——Ford 和 Kamerow(1989)追蹤近八千人後發現,長期失眠者日後出現重度抑鬱的機率遠高於睡眠正常的人(勝算比接近 40)。兩星期,不是兩個月。如果你已經數不清多少個夜晚在天花板上找答案,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正視的信號。

    2. 身體不舒服,但醫生找不到原因。 頭痛、胃痛、肌肉繃緊、莫名疲倦——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但就是不舒服。這在華人群體中特別常見。Kleinman(1982)的經典研究發現,在中國被診斷為神經衰弱的 100 名患者中,87% 其實符合重度抑鬱的診斷標準——但他們主要報告的是身體症狀,而非情緒低落。Simon 等人(1999)的跨國研究更指出,69% 符合抑鬱診斷的患者求醫時只提及身體不適。你的身體沒有騙你。它可能在用你比較能接受的語言,告訴你心裏出了問題。


    你的日常在崩塌

    3. 工作時腦袋像塞了棉花。 開會時別人在說甚麼你完全聽不進去,一封電郵要看三遍,本來半小時能完成的事拖了一整天。你以為是自己懶、不夠努力,但 Hammer-Helmich 等人(2018)的研究發現,重度抑鬱患者平均損失超過一半的工作生產力(53.5%),而自覺的認知困難——無法集中、記憶力下降、難以做決定——是除了情緒低落以外,另一個獨立的重要因素。你不是懶。你的大腦可能正在超負荷運作。

    4. 日常生活開始失控。 雪櫃是空的,衣服堆了一星期沒洗,帳單忘了交。以前再忙也不會這樣。當煮飯、清潔、準時上班都變得困難,你已經透支到連基本的事都做不了。APA 將「難以進行日常活動」列為核心求助指標——問題已經在影響你的日常生活了。


    你在迴避一切

    5. 你開始避開人。 朋友邀約,找藉口推掉。家人問你怎樣,你說「冇事」然後關上房門。不是不想社交,而是連裝正常都累。Kim 等人(2025)的研究顯示,社交孤立與抑鬱之間存在明確關聯——而且孤立時間越長,關聯越強:女性的社交孤立與抑鬱的關聯勝算比為 2.95,而持續超過三年的孤立則升至 6.04(來自不同分析模型)。不過,這項研究只是同一時間點的數據,不能直接證明誰導致誰。但如果你已經好幾個星期不想見任何人,這不只是「內向」。

    6. 你開始用某些方式麻痺自己。 喝得比以前多、無止境刷手機到凌晨、暴食或完全不吃。你知道不好,但停不下來——因為一停下來就要面對那些不想面對的東西。APA 指出,當一個人透過酒精、藥物或其他方式傷害自己或影響他人時——包括變得異常暴躁、容易與人衝突——這是需要專業幫助的明確信號。


    你忽略的,別人看得到

    7. 你持續感到無助或空洞。 不是某一天心情不好,而是好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你都覺得事情不會好轉。曾經喜歡的事提不起興趣,對未來沒有期待,整個人像被掏空了。美國心理學會(APA)將「持續、強烈的無助感和悲傷,而且在你自己努力和親友支持下仍然沒有改善」列為最重要的求助指標之一。如果你已經撐了很久,而情況沒有好轉——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

    8. 身邊的人開始擔心你。 你覺得自己還好,但同事問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家人說你變了一個人,朋友說很久沒見你了。有時候,我們是最後一個察覺自己出問題的人。如果身邊不止一個人都在擔心你——認真聽一聽。他們看到的,可能是你已經習慣忽略的。


    「見臨床心理學家」到底是甚麼意思?

    也許你猶豫的另一個原因,是不確定見臨床心理學家會發生甚麼事。簡單來說:臨床心理學家不是精神科醫生,不會開藥,也不會把你「當病人」。他們受過專業的心理評估和治療訓練,會透過對話幫助你理解自己的狀態,找到處理情緒和行為困難的方法。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第一次見面的真實流程,可以參考這篇文章: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真實流程、心理準備與常見問題


    結語

    香港每 13 個成年人就有 1 個在過去一個月內經歷精神疾患(Wong et al., 2025)。但走進心理學家辦公室的,遠遠不到這個數字。

    也許你讀完這篇文章,還是會對自己說「我再觀察一下」。這很正常。但下次你這樣想的時候,回頭數一數——你已經「觀察」了多久?


    需要臨床心理學家嗎?踏出第一步比你想像中簡單

    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幫助,但不確定從何開始——這正是臨床心理學家可以幫到你的地方。你不需要準備好所有答案,只需要願意來一次。

    研究顯示,大部分人在治療初期已經開始感受到改變——Howard 等人(1986)的經典研究發現,超過一半的人在 8 次治療內有可量度的進展。

    樹洞香港的臨床心理治療服務由註冊臨床心理學家主理,提供專業的心理評估和有研究支持的治療方案。

    了解臨床心理治療服務

    如果你想先和真人談談,樹洞香港也提供一對一心理治療服務,由專業輔導員陪你走過這一段。


    幾時應該睇臨床心理學家?

    當你的情緒困擾持續超過兩星期,而且開始影響睡眠、工作或人際關係,就值得考慮預約。研究顯示,持續失眠是抑鬱症常見的早期徵兆(Franzen & Buysse, 2008)。你不需要等到「崩潰」才求助——越早開始,效果通常越好。

    臨床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有甚麼分別?

    臨床心理學家專注於透過心理評估和談話治療來幫助你,不會處方藥物。精神科醫生是醫科出身,可以開藥。兩者可以配合使用,視乎你的需要而定。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臨床心理治療的過程,可以參考我們的詳細指南

    成日身體唔舒服但檢查正常,會唔會係情緒問題?

    有可能。Simon 等人(1999)的跨國研究發現,69% 符合抑鬱診斷標準的人去看醫生時,只報告了身體症狀。頭痛、胃痛、慢性疲勞等「查無原因」的身體不適,可能是情緒壓力的身體表現,在華人群體中尤其常見。

    見臨床心理學家要幾錢?

    費用因公私營而異。公立醫院輪候時間較長但費用較低,私人執業每節通常由數百至過千元不等。部分保險計劃可涵蓋費用。詳情可向公私營機構直接查詢。

    我只係壓力大,唔係有病,需要睇心理學家嗎?

    Mojtabai 等人(2011)的調查顯示,在認為自己需要幫助但沒有求助的人當中,72.6% 說「想自己處理」。但長期壓力如果不處理,可能逐步演變成焦慮症或抑鬱症。臨床心理學家不只處理「有病」的人——當壓力開始影響你的日常功能,專業支援可以幫你避免情況惡化。


    重點整理

    「夠不夠嚴重」從來都不是正確的問題。正確的問題是:如果現在的狀態再持續半年,你能接受嗎?身體的不適、睡不着的夜晚、迴避的社交——這些都是你的生活在告訴你一些事。聽見了,就值得認真對待。


    當你決定踏出這一步,下一個問題往往是:應該找誰?面對名冊上幾百個名字,這篇文章整理了五個實用的判斷框架,幫你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臨床心理學家

    參考文獻

    Chan, R. C. H., Fung, S. C., & Fung, A. L. C. (2025). Changes in mental health stigma and well-being: Knowledge, attitudes and behavioural intentions among Hong Kong residents between 2021 and 2023. BJPsych Open, 10(3), e107. https://doi.org/10.1192/bjo.2025.10865

    Ford, D. E., & Kamerow, D. B. (1989). Epidemiologic study of sleep disturbances and psychiatric disorders: An opportunity for prevention? JAMA, 262(11), 1479–1484. https://doi.org/10.1001/jama.1989.03430110069030

    Franzen, P. L., & Buysse, D. J. (2008). Sleep disturbances and depression: Risk relationships for subsequent depression and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Dialogues in Clinical Neuroscience, 10(4), 473–481. https://doi.org/10.31887/DCNS.2008.10.4/plfranzen

    Hammer-Helmich, L., Haro, J. M., Jönsson, B., et al. (2018). Functional impairment in patients with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The 2-year PERFORM study. Neuropsychiatric Disease and Treatment, 14, 239–249. https://doi.org/10.2147/NDT.S146098

    Kim, S., Jang, Y. S., & Park, E. C. (2025). Associations between social isolation, withdrawal,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in young adults: A cross-sectional study. BMC Psychiatry, 25, 327. https://doi.org/10.1186/s12888-025-06792-6

    Kleinman, A. (1982). Neurasthenia and depression: A study of somatization and culture in China. Culture, Medicine and Psychiatry, 6(2), 117–190. https://doi.org/10.1007/BF00051427

    Lam, L. C. W., Wong, C. S. M., Wang, M. J., et al. (2015). Prevalence, psychosocial correlates and service utilization of depressive and anxiety disorders in Hong Kong: The Hong Kong Mental Morbidity Survey (HKMMS). Social Psychiatry and Psychiatric Epidemiology, 50(9), 1379–1388. https://doi.org/10.1007/s00127-015-1014-5

    Mojtabai, R., Olfson, M., Sampson, N. A., et al. (2011). Barriers to mental health treatment: Results from the National Comorbidity Survey Replication. Psychological Medicine, 41(8), 1751–1761. https://doi.org/10.1017/S0033291710002291

    Simon, G. E., VonKorff, M., Piccinelli, M., Fullerton, C., & Ormel, J. (1999). An international study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somatic symptoms and depression.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41(18), 1329–1335. https://doi.org/10.1056/NEJM199910283411801

    Tylee, A., & Gandhi, P. (2005). The importance of somatic symptoms in depression in primary care. Primary Care Companion to The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iatry, 7(4), 167–176. https://doi.org/10.4088/PCC.v07n0407

    Wong, C. S. M., Leung, C. M. C., Wu, S., et al. (2025). Prevalence, persistence, and severity of 12-month and 30-day DSM-5 disorders in the World Mental Health Hong Kong Study. 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 Western Pacific, 65, 101757. https://doi.org/10.1016/j.lanwpc.2025.101757


  • 臨床心理學家點揀?從治療關係到現實考量的完整指南

    你終於下定決心要見臨床心理學家。也許掙扎了很久,也許是身邊的人推了你一把。但打開名冊,幾百個名字排在眼前——你突然覺得,選一個心理學家比面對自己的問題還難。

    網上的攻略大多列出收費和地址,但收費高不代表適合你,地點近也不等於幫到你。真正影響治療效果的,往往是那些名單上看不見的東西。

    這篇文章不會給你「推薦名單」,也不會叫你盲目信任任何權威。我們相信,心理治療不應該是一個你被動接受「專家」安排的過程——你完全有能力判斷甚麼適合自己。以下是幫你建立這套判斷力的框架。


    第一步:治療取向跟你的問題是否匹配

    臨床心理學家不是千篇一律的。不同心理學家擅長的治療取向不同,而不同取向對不同問題的效果也不一樣。

    常見的取向包括:

    認知行為治療(CBT)——有大量研究支持其對焦慮症、抑鬱症、強迫症的效果,結構清晰,通常有「功課」要做。

    心理動力取向——着重探索潛意識、早年經驗和人際關係規律,適合想深入了解自己行為根源的人。

    接納與承諾治療(ACT)——強調接納情緒而非控制情緒,適合長期與負面情緒共處的人。

    眼動脫敏再處理(EMDR)——主要用於創傷後壓力症。

    你不需要成為專家,但在預約前可以問自己:我想解決一個具體問題(例如恐慌發作),還是想更全面地了解自己?前者可能更適合 CBT 這類結構化的取向,後者可能更適合心理動力或人本取向。

    不過,這只是起點。因為研究告訴我們,治療取向並不是影響效果的最大因素。


    第二步:比起取向,你更應該留意你們之間的關係

    心理治療研究中有一個反覆被驗證的發現:治療關係(therapeutic alliance)的質素,比使用哪種治療方法更能預測治療效果。

    Flückiger 等人(2018)分析了 295 項研究、超過 30,000 名個案,發現治療關係穩定地預測治療效果——而且這個關聯在不同治療取向、不同問題類型、不同國家的研究中都一致成立,是心理治療研究中最被廣泛驗證的預測因素之一。

    更早之前,Lambert(1992)提出一個影響深遠的概念模型:在治療效果的變異中,來訪者自身因素佔約 40%,治療關係等共同因素佔約 30%,來訪者的期望佔約 15%,而具體治療技術只佔約 15%(Lambert & Barley, 2001 再次引述)。

    換句話說,你跟心理學家之間的「夾唔夾」,可能比他用甚麼方法更重要。

    Norcross 和 Wampold(2011)主持的美國心理學會(APA)跨分部工作小組進一步指出,在治療關係中,幾個關鍵元素包括(按證據強度排列):治療師的同理心、雙方對治療目標的共識,以及持續收集你的回饋——也就是說,好的治療師會主動問你「覺得有冇幫助」,而不是自己假設一切順利。

    那怎樣判斷你們「夾唔夾」?

    第一次見面後,問自己這幾個問題:

    • 我覺得被聽見了嗎? 不是表面的點頭,而是他真的理解我在說甚麼。
    • 我能坦誠說話嗎? 包括說出不舒服的事,甚至對治療本身的不滿。
    • 我們對治療的方向有共識嗎? 他有沒有問我想達到甚麼目標,而不是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的問題是……」?

    如果三個問題中有兩個答案是肯定的,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如果都是否定的,不一定代表這位心理學家不好——但代表他可能不適合你。


    第三步:別忽略現實因素

    治療關係再好,如果每次赴約都讓你筋疲力盡,你很可能撐不下去。

    地點和交通——心理治療通常每星期一次,持續數月甚至更長。選擇一個不會讓你每次都猶豫「今日去唔去好」的地點。

    時間——你需要一個穩定的時段。頻繁改期會打斷治療的節奏,也會影響你跟心理學家建立的信任。

    語言——你最能表達情緒的語言是甚麼?廣東話、普通話、還是英文?用母語談感受,跟用第二語言談感受,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費用——私人執業的臨床心理學家收費差異很大。確認你能持續負擔,而不是見了三次就因為經濟壓力而中斷。部分保險計劃涵蓋臨床心理治療,預約前值得查詢。

    訓練背景——香港沒有法例規管臨床心理學家的執業資格。業界有 HKPS-DCP 和 HKICP 等組織設有名冊,在名冊上代表對方受過該組織認可的訓練,可以作為參考。不過,證書反映的是學術背景,不等於治療品質——誰有權定義「合資格」,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比起頭銜,你在第二步感受到的那些東西,也是可靠的判斷依據。

    這些看似瑣碎的因素,其實直接影響你能否「留在」治療中。研究發現,大約每五個開始心理治療的人,就有一個中途停止(Swift & Greenberg, 2012)。而很多時候,脫落的原因不是治療無效,而是現實障礙讓人無法堅持。


    第四步:覺得不對勁?你有權換人

    很多人以為,開始了就不應該換。但事實是,找到對的心理學家有時需要不止一次嘗試。

    研究發現,來訪者中途離開治療的常見原因包括對治療不滿意和覺得治療師不夠支持(Roos & Werbart, 2013),或感覺治療方法未必適合自己(Kullgard et al., 2022)。而一項瑞典調查更發現,即使有 76% 的治療師懷疑來訪者可能會中途退出,只有約 23% 會主動提出討論(Kullgard et al., 2022)。

    這意味着,如果你感到不對勁,你很可能需要自己開口。

    以下幾個信號值得留意:

    • 連續幾次之後,你覺得沒有任何進展——不是每次都要有突破,但你應該感覺到方向是對的。
    • 你不敢跟心理學家說真話——如果你在治療中還是在「演」,這段關係可能沒有建立起足夠的安全感。
    • 你覺得他不理解你的處境——文化背景、性別認同、宗教信仰……這些都會影響治療師能否真正明白你的經歷。

    換人不代表失敗。有時候,第一位心理學家幫你釐清了自己的需要,讓你更清楚第二位要找甚麼樣的人。這本身就是進展。


    結語

    心理治療的傳統模式,往往把心理學家放在「專家」的位置,而你是「被幫助的人」。但研究一再告訴我們,真正有效的治療,是兩個人之間的合作關係——你不是被動的接收者,而是這段關係中最重要的判斷者。

    所以,帶着你的標準走進去。問問題,觀察自己的感受,必要時換人。找到一個讓你覺得被理解的人,比找到一個頭銜漂亮的人,重要得多。


    臨床心理治療服務

    如果你正在考慮開始,TreeholeHK 也有提供臨床心理治療服務。我們的註冊臨床心理學家以實證治療為基礎,提供面對面及線上服務,以廣東話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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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床心理學家和輔導員有甚麼分別?

    臨床心理學家需完成碩士或以上的臨床心理學訓練,包括心理評估(如智力測驗、人格評估)和至少 220 天的督導臨床實習。輔導員的訓練範圍和深度各異,部分未涵蓋心理病理學或標準化評估。如果你的困擾涉及情緒病、創傷或複雜的心理狀況,臨床心理學家通常是更合適的選擇。

    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應該問甚麼問題?

    可以問對方的治療取向、處理你這類問題的經驗、治療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以及他們如何評估治療是否有效。Norcross 和 Wampold(2011)的研究指出,治療目標的共識是影響治療效果的重要因素,所以第一次見面確認雙方對方向的期望是否一致,是治療關係中一個重要的元素。

    見了幾次覺得唔夾,應該直接唔去還是同心理學家講?

    一項調查發現,只有約 23% 的治療師會主動提出他們察覺到的配合問題(Kullgard et al., 2022)。如果你覺得不對勁,直接告訴你的心理學家是最好的做法——這不是對抗,而是讓對方有機會調整。如果溝通後仍然覺得不適合,換人是完全合理的決定。

    點分 HKPS-DCP 同 HKICP?揀邊個名冊上嘅心理學家好?

    兩個組織都要求會員持有認可的臨床心理學碩士或以上資格。HKICP 是衛生署「認可醫療專業註冊先導計劃」下唯一獲認可的臨床心理學家註冊機構,監管力度相對較高。實際上,不少心理學家同時在兩個名冊上。最重要的是確認對方至少在其中一個名冊上有紀錄。

    臨床心理治療一般要做幾耐?

    視乎問題的性質和嚴重程度。針對特定問題的 CBT 通常為 8 至 20 節;心理動力取向可能持續數月至一年以上。Lambert(1992)的模型指出,治療效果受多種因素影響,其中來訪者自身的資源和生活狀況佔最大比重(約 40%),所以每個人的療程長度不同是正常的。


    重點整理

    資格是起點,但不是終點。研究反覆告訴我們,治療關係的質素比任何頭銜或技術都更能預測你會不會好起來。你是這段關係中最重要的判斷者——帶着你的標準去嘗試,也給自己說「不適合」的自由


    在選擇心理學家之前,也許你也想了解治療本身——臨床心理治療到底是什麼、有哪些方法,會幫你在選擇時問出更好的問題。而當你找到了合適的人,第一次見面的真實流程或許能讓你少一分不安。

    參考文獻

    Flückiger, C., Del Re, A. C., Wampold, B. E., & Horvath, A. O. (2018). The alliance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tic synthesis. Psychotherapy, 55(4), 316–340. https://doi.org/10.1037/pst0000172

    Lambert, M. J. (1992). Implications of outcome research for psychotherapy integration. In J. C. Norcross & M. R. Goldfried (Eds.), Handbook of psychotherapy integration (pp. 94–129). Basic Books.

    Lambert, M. J., & Barley, D. E. (2001). Research summary on the therapeutic relationship and psychotherapy outcome.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 Training, 38(4), 357–361. https://doi.org/10.1037/0033-3204.38.4.357

    Norcross, J. C., & Wampold, B. E. (2011). Evidence-based therapy relationships: Research conclusions and clinical practices. Psychotherapy, 48(1), 98–102. https://doi.org/10.1037/a0022161

    Kullgard, N., Holmqvist, R., & Andersson, G. (2022). Premature dropout from psychotherapy: Prevalence, perceived reasons and consequences as rated by clinicians. Clinical Psychology in Europe, 4(2), e6695. https://doi.org/10.32872/cpe.6695

    Roos, J., & Werbart, A. (2013). Therapist and relationship factors influencing dropout from individual psychotherapy: A literature review. Psychotherapy Research, 23(4), 394–418. https://doi.org/10.1080/10503307.2013.775528

    Swift, J. K., & Greenberg, R. P. (2012). Premature discontinuation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80(4), 547–559. https://doi.org/10.1037/a0028226


  • 你不是自私,你只是從來沒學過說「不」——心理學的界線指南

    你有沒有試過,答應了一件事之後,整晚都在後悔?

    不是因為那件事有多難。而是你根本不想做。但對方開口的那一刻,你的嘴巴比大腦快——「好呀,冇問題。」然後你回到家,坐在梳化上,覺得自己好像又被掏空了一點。

    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你也知道「設立界線」這四個字。但每次想開口拒絕,腦海裡馬上浮現對方失望的表情、可能破裂的關係、以及一個揮之不去的聲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篇文章不是要教你變得冷漠。恰恰相反——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懂得設立界線的人,關係反而更健康、更長久。因為界線從來不是一堵牆,而是一道門:你決定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


    為什麼有些人就是說不出「不」

    在談怎樣設立界線之前,要先理解一件事:說不出「不」,往往不是性格軟弱,而是一種深層的生存策略。

    心理治療師 Pete Walker 提出了「討好反應(fawn response)」的概念——它和我們熟悉的戰鬥、逃跑、僵住反應一樣,都是面對威脅時的自動化反應。不同的是,討好反應的「威脅」不是猛獸,而是關係中的不安全感。當一個人從小學到「只有讓對方滿意,我才是安全的」,他就會發展出一套精密的雷達系統——隨時偵測別人的需要,隨時調整自己去配合。

    這不是選擇,是本能。

    依附理論的研究也指向類似的方向。焦慮型依附的人,對關係中的距離特別敏感。當他們感受到界線被侵犯時,會經歷強烈的情緒反應——憤怒、受傷、困惑。但因為害怕被拋棄,他們往往很快就原諒對方的越界行為,甚至合理化它(Front. Psychol., 2015)。而迴避型依附的人走另一個極端:他們對任何侵入自己空間的行為都高度警覺,傾向用情感疏離來「保護」自己。

    兩種人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界線。只是方式截然不同:一個把門拆了,一個把門焊死。


    界線到底是什麼?(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很多人以為界線就是「拒絕別人」。但這個理解太窄了。

    臨床心理學家 Henry Cloud 提出了一個很直覺的定義:界線定義了「我」的範圍——什麼是我的責任,什麼不是;什麼我可以接受,什麼我不能。它讓我知道,我在哪裡結束,另一個人在哪裡開始。

    這個定義的關鍵不在「拒絕」,而在釐清

    當你知道什麼是你的,什麼不是你的,你反而更自由——因為你不再背負不屬於你的重量。你不需要為別人的情緒負責,也不需要用自己的需要去交換別人的認可。

    界線存在於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有些我們很容易辨認,有些則藏得很深。

    身體界線是最直接的——你的身體空間、你的私人物品、你對身體接觸的舒適度。在香港的擠迫生活空間裡,身體界線的模糊幾乎是常態。住在劏房或與家人共用房間的人,連最基本的物理空間都很難守住。但即使空間有限,你仍然有權決定誰可以碰你、什麼時候碰你。

    情緒界線更微妙。它決定了你願意承載多少別人的情緒。你有沒有試過,朋友打電話來訴苦,講了兩個鐘,掛線之後你比他還累?那就是情緒界線被侵蝕的感覺。你的同理心是一種能力,但不是無限資源。

    時間界線在香港的加班文化裡尤其容易被忽視。老闆夜晚十一點在 WhatsApp group 發訊息,你覺得不回覆就是「唔夠勤力」。同事把工作推過來,你覺得推回去就是「唔合群」。時間界線被侵犯時,你失去的不只是時間,而是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感。

    數碼界線是最新的戰場。Anderl 等人(2024)一項使用客觀螢幕追蹤數據的研究發現,在使用手機較多的時段,參與者報告的心理幸福感和社交連結感都比較低。而且這是雙向的:手機用得多,社交連結感下降;社交連結感下降,又會拿起手機。研究者稱之為一種「惡性循環」。你有沒有試過,明明和朋友在一起,卻忍不住刷手機?那個刷手機的衝動,某程度上就是數碼界線模糊的表現。


    沒有界線的代價

    如果你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研究會告訴你:不會。

    Rapp、Hughey 和 Kreiner(2021)在新冠疫情期間研究了 93 名醫護人員,發現界線被侵犯——他們稱之為「邊界違反事件」——直接與倦怠的三個面向有關:精疲力竭、情感抽離、效能感下降。界線被侵犯的形式有三種:物理的(工作入侵家庭空間)、時間的(工作時間無限延伸)、知識的(工作資訊溢出到私人生活)。每一種侵犯都在消耗你的心理資源。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界線侵犯不是什麼極端事件——而是日常小事的累積。你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事情:帶工作回家、深夜回覆訊息、假期檢查電郵——它們一點一點地蠶食你的能量。

    Speed、Goldstein 和 Goldfried(2018)在《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發表了一篇重要的回顧論文,標題很直接:〈自我肯定訓練:一種被遺忘的實證治療〉。他們整理了數十年的研究,發現缺乏自我肯定能力(包括無法設立界線)與一系列心理問題有關——社交焦慮、抑鬱、低自尊、關係不滿。

    這不是「忍一忍就好」的事情。每一次你吞下去的「不」,都在告訴你的大腦一件事:我的需要不重要。重複得夠多次,你就真的相信了。


    為什麼設立界線不會毀掉關係

    很多人不敢設立界線,最大的恐懼是:「如果我說不,對方就會離開。」

    這個恐懼不是沒有道理的——特別是如果你在成長過程中學到「表達需要 = 被懲罰」。但研究指向一個反直覺的結論:有界線的關係,反而更穩定。

    道理其實很簡單。當你長期壓抑自己的需要,你的身體不會不知道——你會累積怨恨。而怨恨是關係的慢性毒藥。你表面上在配合,內心在記分。然後某一天,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所有壓抑一次爆發。對方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在他眼中,你一直都「沒問題」。

    界線反而是在保護關係。它讓雙方都知道對方的底線在哪裡,不用靠猜、不用靠爆發才能溝通。它把潛規則變成了明規則。

    Neff(2023)在《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的綜述論文中提出了「剛柔並濟的自我慈悲(fierce self-compassion)」概念。她把自我慈悲分為兩面:柔的一面是在痛苦中溫柔地陪伴自己;剛的一面是保護自己的需要——包括設立界線、拒絕不公平的對待、為自己的信念發聲。

    Neff 的研究特別指出,女性更容易因為說「不」而感到內疚,因為社會期望她們永遠溫柔、永遠配合。但她的研究清楚顯示:說「不」本身就是一種自我慈悲的行為。你的價值不取決於你對別人有多順從。


    設立界線的具體方法:從 DBT 和實證研究中學到的

    知道界線重要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好在心理學不只告訴你「為什麼」,還告訴你「怎麼做」。

    DEAR MAN:當你需要表達需要的時候

    辯證行為治療(DBT)的創始人 Marsha Linehan 開發了一套人際效能技巧,其中最實用的是 DEAR MAN。這不是什麼空泛的「要勇敢」建議,而是一個有步驟的溝通框架:

    描述(Describe)——先用事實描述情況,不加判斷。「你最近三次約會都遲到了超過半小時」,而不是「你總是遲到」。

    表達(Express)——用「我」的角度說出感受。「我覺得不被尊重」,而不是「你不尊重我」。

    提出要求(Assert)——明確說出你需要什麼。「我希望你能準時,或者提前告訴我會遲到」。不要假設對方知道你要什麼。

    強化(Reinforce)——說明合作的好處。「這樣我們約會時都會更開心」。

    保持專注(Mindful)——不被岔開話題。如果對方開始翻舊帳,溫和但堅定地回到當下的議題。

    表現自信(Appear confident)——語氣平穩、眼神接觸、姿勢開放。你的身體語言要和你的話一致。

    協商(Negotiate)——願意找雙方都接受的方案,但不放棄核心需要。

    Western Michigan University 的一項研究測試了 DEAR MAN 的效果,發現使用這個技巧的人,在說服他人方面比對照組明顯更有效。但 DEAR MAN 不是「操控術」——它的精髓在於,你在尊重對方的同時,也尊重自己。

    FAST:守住自尊的底線

    DEAR MAN 教你怎樣表達需要,FAST 則教你怎樣在設立界線的過程中不失去自尊:

    公平(Fair)——對自己和對方都公平。不要因為內疚而過度退讓,也不要因為憤怒而過度攻擊。

    少道歉(Apologies)——只在真正做錯事的時候道歉。「不好意思,我今晚不能加班」——這句話裡的「不好意思」是多餘的。你有權選擇怎樣使用自己的時間。

    堅守價值(Stick to values)——不要為了取悅別人而做違背自己價值觀的事。今天你為了息事寧人而妥協,明天你就會為了更大的事情而妥協。

    誠實(Truthful)——不誇大、不裝可憐、不用「因為我真的好忙」來包裝一個其實很簡單的「不」。

    DESC:一個更簡潔的框架

    如果 DEAR MAN 對你來說步驟太多,心理學家 Sharon 和 Gordon Bower 提出的 DESC 框架更精簡:

    描述(Describe)——描述具體行為。「你在我說話的時候看手機。」

    表達(Express)——表達感受。「我覺得我說的話你不在意。」

    具體要求(Specify)——提出具體請求。「我們談話時,可以先放下手機嗎?」

    後果(Consequences)——說明正面結果。「這樣我們都能好好溝通。」

    這些框架的共同點是:它們把「設立界線」從一個模糊的概念,變成了可以練習的技能。你不需要天生就懂得拒絕,你可以學。


    設立界線時最常踩的坑

    知道方法不等於一帆風順。以下是設立界線時最常見的困難:

    過度解釋。 你不需要為你的界線提供一份十頁的理由書。「我今晚想自己休息」就夠了。解釋得越多,你越像在為自己辯護——而你不需要辯護。

    等到情緒爆發才設立。 如果你每次都忍到最後一刻才爆發,對方接收到的不是你的界線,而是你的怒氣。界線最好在你還冷靜的時候設立,而不是在你已經忍無可忍的時候。

    期望一次就成功 設立界線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不是一次性的聲明。特別是面對長期相處的人——家人、伴侶、老友——他們已經習慣了舊的互動方式。你設立界線,他們不一定馬上接受。這不代表你的界線有問題,而是他們需要時間適應。

    把「軟界線」和「硬界線」混為一談。 有些界線是可以協商的:「我通常不加班,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偶爾可以。」有些界線是不可動搖的:「你不可以在憤怒的時候摔東西。」分清楚哪些可以彈性處理、哪些是底線,會讓你的界線更有效。

    忽略自己也可能是越界者。 設立界線不是單方面的事。在要求別人尊重你的界線之前,也值得問自己:我有沒有在不知不覺中侵犯了別人的界線?你的自我覺察不應該只朝外看,也應該朝內看。


    在香港的文化脈絡中設立界線

    在西方心理學的語境裡,設立界線聽起來很理所當然。但在香港——一個重視人情、講究面子、強調集體和諧的文化中——設立界線的難度要高得多。

    「有人情味」和「沒有界線」之間的分界線,在香港的家庭和職場中常常模糊不清。父母翻看成年子女的手機覺得理所當然,因為「我是你阿媽」。老闆假日發訊息期望即時回覆,因為「大家是一個團隊」。朋友不斷借錢不還,你不敢追,因為「傷感情」。

    但這些例子裡的「情」和「面」,其實是在用關係的名義,要求你放棄自己的需要。真正的人情味不應該建立在單方面的犧牲之上。

    設立界線在華人文化中不代表變得「西化」或「自私」。它代表的是:我尊重這段關係,所以我選擇用坦誠的方式經營它,而不是用壓抑和怨恨。

    實際操作上,在華人文化中設立界線可能需要一些調整:

    用「我」而不是「你」。 「我最近壓力大,需要休息一下」比「你給我太大壓力」更容易被接受。這不是回避衝突,而是在表達需要的同時給對方保留面子。

    先連結,再設限。 「我知道你係出於關心,但我想自己處理呢件事」——先肯定對方的動機,再表達自己的界線。

    循序漸進。 如果你從來沒有設立過界線,不要期望一步到位。先從小事開始:拒絕一個不太重要的邀約、在一個低風險的情境中說「不」。每一次小小的實踐,都在重新訓練你的大腦:說「不」之後,天沒有塌下來。


    結語

    界線不是一個你設定好就完成的東西。它更像是一場持續的對話——和別人的,也和自己的。

    你會有做得好的時候,也會有退縮的時候。你會遇到有些人聽到你的「不」之後離開,也會發現有些關係因為你的坦誠而變得更深。這兩種結果都很真實,而且可能同時發生。

    Speed 等人(2018)在那篇論文的結尾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觀察:自我肯定訓練曾經是心理治療中最核心的技能之一,但在過去幾十年裡,它幾乎從臨床訓練中消失了。我們有了更多花俏的治療模型,卻忘記了一個最基本的能力——知道自己要什麼,然後敢開口。

    或許你讀完這篇文章,不會馬上變成一個「很會設立界線」的人。但下一次,當你又想脫口而出「好呀,冇問題」的時候,也許你會多停一秒鐘,問自己一個問題:

    這個「好」,是我真心想說的嗎?

    那一秒鐘的停頓,就是界線的開始。


    想學好設立界線?從一場實戰課程開始

    讀文章可以幫你理解界線的心理學原理,但真正的改變需要練習。就像 DEAR MAN 和 FAST 這些技巧——看懂不難,用出來才是挑戰。

    TreeholeHK 的人際溝通課程專門針對界線設立的實際操作:怎樣在不同場景中開口說「不」、怎樣處理對方的反應、怎樣在職場和家庭中平衡自己的需要和關係的維護。

    不是理論課,是實戰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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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

    如果你發現自己特別難以拒絕別人,背後可能有更深層的心理機制在運作——不是性格問題,而是一種學回來的恐懼反應。延伸閱讀:你不是心軟,你是不敢拒絕——害怕說「不」的心理學

    界線問題在職場尤其複雜,因為牽涉到權力關係和團隊文化。如果你在辦公室裡感到界線被侵蝕,可以看看:職場界線守不住,不是因為你不夠堅定

    在學習設立界線之前,先了解自己目前的界線風格可能更有幫助。你是界線太鬆,還是太硬?你的界線是一堵牆,還是一扇沒有鎖的門?

    參考文獻

    Anderl, C., Hofer, M. K., & Chen, F. S. (2024). Directly-measured smartphone screen time predicts well-being and feelings of social connectedness.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41(4), 1045–1065. https://doi.org/10.1177/02654075231158300

    Cloud, H., & Townsend, J. (1992). Boundaries: When to say yes, how to say no to take control of your life. Zondervan.

    Linehan, M. M. (2015). DBT skills training handouts and worksheets (2nd ed.). Guilford Press.

    Neff, K. D. (2023). Self-compassion: Theory, method, research, and intervention.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74, 193–217.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psych-032420-031047

    Rapp, D. J., Hughey, J. M., & Kreiner, G. E. (2021). Boundary work as a buffer against burnout: Evidence from healthcare workers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106(8), 1169–1187. https://doi.org/10.1037/apl0000937

    Speed, B. C., Goldstein, B. L., & Goldfried, M. R. (2018). Assertiveness training: A forgotten evidence-based treatment. 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 25(1), e12216. https://doi.org/10.1111/cpsp.12216

    Walker, P. (2013). Complex PTSD: From surviving to thriving. Azure Coyote.


  • 你的界線是一堵牆,還是一扇沒有鎖的門?

    有些人在關係裡甚麼都答應,朋友半夜打來訴苦,明明累得要死也不敢掛線;同事把工作推過來,嘴巴說「好」,心裡卻在罵自己。另一些人則剛好相反——看起來很有主見、很獨立,但身邊的人總覺得跟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甚麼。問他們怎麼了,他們會說「沒事」,然後話題就停在那裡。

    兩種人看起來截然不同,但他們其實在做同一件事:用極端的方式處理親密與距離。

    這篇文章不是要教你「設立界線的五個步驟」。你大概已經讀過不少這類文章了。我想做的是幫你看清楚——你現在的界線風格,到底在保護你,還是在困住你?


    「我只是不想傷害別人」——界線太鬆的人

    界線太鬆的人,通常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他們覺得自己只是「比較體貼」、「比較在意別人的感受」。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一個規律:他們在關係中總是那個先妥協的人。

    家庭治療先驅 Salvador Minuchin 早在 1974 年就提出,家庭成員之間的界線有一個光譜——從「糾纏」(enmeshment)到「疏離」(disengagement)(Minuchin, 1974)。糾纏的意思是,你和對方的情緒、責任、需要都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他的。比如父親把工作上的挫敗感倒給女兒,而不是跟太太談;母親把孩子的考試成績當成自己的成敗——這些都是界線模糊的日常。

    為甚麼有些人特別容易陷入這種狀態?依附理論提供了一個解釋。Mikulincer 和 Shaver (2007) 的研究指出,依附焦慮較高的人傾向使用「過度激活策略」(hyperactivating strategies)——他們對分離和被拋棄的信號特別敏感,所以會不斷靠近對方、尋求確認、害怕任何可能造成距離的舉動。Simpson 和 Rholes (2017) 進一步描述:焦慮型依附的人「對自己抱有負面看法,對伴侶則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換句話說,界線太鬆不是因為你「太善良」,而是因為在你的經驗裡,拒絕別人 = 可能被拋棄。你不是不懂得說不,你是不敢。


    「我只是比較獨立」——界線太硬的人

    界線太硬的人往往不會出現在「如何設立界線」的文章底下,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界線很好——清晰、堅定、不會被人佔便宜。但如果你問他們身邊的人,得到的答案可能是:「他/她好像永遠不需要任何人。」

    磚牆上被木板封住的窗戶——界線太硬就像一堵甚麼都進不來的牆

    Photo by Alexander Van Steenberge on Unsplash

    Anne Katherine 在她的經典著作中討論了界線可以有多不同——有些人的界線像磚牆,甚麼都進不來,包括善意和親密;有些人的界線像塑膠袋,甚麼都擋不住 (Katherine, 1993)。牆看起來像力量,但其實是恐懼穿了一件盔甲。

    從依附理論來看,這對應的是「迴避型依附」。Mikulincer 和 Shaver (2007) 稱之為「去激活策略」(deactivating strategies)——迴避型的人會壓抑自己對親密的需要,用自給自足來取代依賴。Simpson 和 Rholes (2017) 的描述很精準:「迴避型的人努力在關係中維持獨立、控制和自主,因為他們相信向伴侶尋求心理上的親近,要麼不可能,要麼不值得。」

    他們不是不需要人,而是很早就學會了:需要人是危險的。

    一項涵蓋 630 名成年人的研究發現,迴避分數越高的人,越傾向壓抑情緒,同時也越少使用人際情緒調節策略——例如透過與他人互動來增強正面感受,或者觀察別人怎麼處理情緒 (Messina, Calvo & Grecucci, 2023)。也就是說,他們不只是在關係中築牆,連自己的情緒世界都上了鎖。


    你可能不只是其中一種

    很多人讀到這裡會想:「我好像兩種都有。」這是正常的。

    Minuchin (1974) 當年就強調,界線是一個連續光譜,不是非黑即白的分類。你可能在職場上界線硬得像堡壘,但在親密關係裡卻完全沒有底線;或者跟朋友相處時很大方,但跟家人在一起就築起高牆。

    這其實跟不同的關係觸發了不同的依附記憶有關。同一個人可以在一段關係裡是焦慮型,在另一段關係裡卻變成迴避型。界線風格不是你的性格,而是你在特定關係中學會的保護方式。


    健康的界線不是「剛剛好的中間」

    柔和光線透過層疊的門框照進來——健康的界線是有彈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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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以為答案是「找到中間值」,那就太簡單了。

    Katherine (1993) 強調,健康的界線應該是有彈性的,而不是僵硬的——你可以根據情境選擇打開或關上,而不是被恐懼推著走。你能在需要的時候說「不」,也能在安全的時候讓人靠近。

    辯證行為治療(DBT)中的人際效能訓練提供了一個實用框架 (Linehan, 2015)。其中 FAST 技巧——Fair(對自己和對方公平)、Apologies(不過度道歉)、Stick to values(堅守自己的價值觀)、Truthful(對自己誠實)——不是教你怎麼建牆或拆牆,而是幫你在每一次互動中問自己:我現在是在照顧自己的需要,還是在迎合恐懼?

    對界線太鬆的人來說,練習的起點是:留意自己說「好」的那一刻,身體有沒有一絲不情願。那個不情願就是界線在跟你說話。

    對界線太硬的人來說,練習的起點是:下次有人主動關心你的時候,在說「沒事」之前,停三秒。看看那三秒裡浮上來的是甚麼。


    結語

    界線這回事,最弔詭的地方在於——你以為你在保護自己,但有時候你保護得太好,連你自己都進不去了。而有時候你以為你在愛別人,其實你只是在用付出來換取一個「不要離開我」的保證。

    不管你現在站在光譜的哪一端,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我的界線夠不夠硬」。而是——這條界線,是我選的,還是恐懼替我選的?


    學會保持界線——不用一個人摸索

    如果你讀完這篇文章,發現自己在某些關係中總是重複同樣的困局,也許是時候有人帶你看清楚這些習慣背後的邏輯。

    樹洞香港的「設立個人界線」人際溝通課程,不是叫你變得更強硬,也不是叫你更包容——而是幫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彈性。在安全的環境中,練習那些你在日常關係中不敢試的回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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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見問題

    界線太硬和太鬆有甚麼分別?

    界線太硬的人傾向拒絕所有親密接觸,即使對方出於善意也會保持距離;界線太鬆的人則難以拒絕別人的要求,容易過度承擔他人的情緒。家庭治療學者 Minuchin (1974) 將這兩種極端分別稱為「疏離」和「糾纏」,兩者在極端情況下可能反映關係問題。

    為甚麼有些人界線特別鬆?

    依附理論的研究指出,對被拋棄特別敏感的人(即依附焦慮較高者)傾向透過過度靠近、不斷確認來維持關係,因此在設立界線時會感到極大的焦慮 (Mikulincer & Shaver, 2007)。這並非性格缺陷,而是早年關係經驗留下的保護策略。

    界線太硬是不是代表迴避型依附?

    不一定,但兩者經常同時出現。Simpson 和 Rholes (2017) 的研究顯示,迴避型依附的人傾向在關係中維持獨立和控制,因為他們相信向他人尋求親近是不可能或不值得的。如果你發現自己在多段關係中都築起高牆,值得留意是否有迴避型依附的傾向。

    界線風格可以改變嗎?

    可以。界線風格不是固定的人格特質,而是在特定關係中學會的反應方式。辯證行為治療(DBT)中的人際效能訓練就提供了一套實用的界線設定技巧,幫助人們在互動中平衡自己的需要和對方的需要 (Linehan, 2015)。改變的起點是覺察——留意自己在甚麼情境下會自動切換到「築牆」或「討好」的反應。

    怎樣知道自己的界線是否健康?

    Anne Katherine (1993) 提出,健康界線的關鍵不在於鬆或硬,而在於彈性——你能根據情境和對象調整開放程度,而不是被恐懼驅動。如果你在某段關係中總是覺得委屈或疏離,這可能是界線需要調整的信號。


    重點整理

    界線太鬆和太硬看起來相反,但背後往往是同一種驅動力——恐懼。焦慮型怕被拋棄所以不敢拒絕,迴避型怕受傷所以不讓人靠近。健康的界線不是找到中間值,而是能夠自主地選擇在甚麼時候打開、甚麼時候關上——這種彈性,是可以練習的。



    延伸閱讀

    找到了自己的界線風格之後,想知道怎樣一步步調整?這篇完整指南從心理學研究到實際技巧都有覆蓋:心理學的界線指南——設立界線的完整方法

    界線風格在親密關係中的影響特別明顯——焦慮型和迴避型的人,設界線的方式截然不同:愛到失去自己:為甚麼伴侶之間反而需要界線?

    如果你是界線太鬆的人,你可能也被「設界線就是自私」這個迷思困住了:「設界線就是自私」?你被這句話困了多久

    參考文獻

    Katherine, A. (1993). Boundaries: Where you end and I begin — How to recognize and set healthy boundaries. Parkside Publishing.

    Linehan, M. M. (2015). DBT skills training manual (2nd ed.). Guilford Press.

    Messina, I., Calvo, V., & Grecucci, A. (2023). Attachment orientations and emotion regulation: New insights from the study of interpersonal emotion regulation strategies. Research in Psychotherapy: Psychopathology, Process and Outcome, 26(3), 703. https://doi.org/10.4081/ripppo.2023.703

    Mikulincer, M., & Shaver, P. R. (2007). Attachment in adulthood: Structure, dynamics, and change. Guilford Press.

    Minuchin, S. (1974). Families and family therap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Simpson, J. A., & Rholes, W. S. (2017). Adult attachment, stress, and romantic relationships. 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 13, 19–24. https://doi.org/10.1016/j.copsyc.2016.04.006


  • 職場界線守不住,不是因為你不夠堅定

    晚上十一點,電話震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公司 WhatsApp group。老細 forward 了一條新聞連結,加一句「大家睇下,聽日開會傾」。你嘆了口氣,心裡想:「唔覆得唔得?」然後看到同事已經在回覆:「收到!」「好的👍」。

    你也打了「收到」,放下手機,但已經開始想明天的議程。

    這不是加班。這是你的生活被工作滲透了,而你甚至說不清楚界線在哪裡消失的。


    當「我哋成個 team 都係咁」變成一種壓力

    很多人以為職場界線模糊是個人問題——「你唔識拒絕啫」。但研究告訴我們,這其實是結構性的。

    在高權力距離(power distance)的文化裡,下屬傾向接受與上級之間不對等的關係。亞洲國家在 Hofstede 的權力距離指數中普遍偏高,而香港的職場文化更深受這種傳統影響 (Hofstede, 2001)。這不是說你軟弱,而是整個系統都在告訴你:「唔好搞事」、「老細都做緊嘢,你憑甚麼放工?」

    一項針對新加坡公立醫院 486 名醫護人員的調查發現,近 95% 的人在過去一年曾目睹不當行為——包括居高臨下的言論和情緒爆發——但只有 12.6% 認為機構有切實執行相關政策 (Lim et al., 2022)。研究者指出:「地位和權力的差異,會扭曲一個人對甚麼行為是可接受的判斷,也會放大因為反映問題而遭到報復的恐懼。」

    換句話說,你不是不想設界線,是你所處的環境讓設界線變成了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你不是他的心理治療師

    界線模糊不只出現在上下級之間。同事之間也常常越界——尤其是情緒上的越界。

    你有沒有試過:同事每天午飯時間向你傾訴家庭問題,你不忍心打斷;或者另一位同事把你當作出氣筒,每次被老細罵完就來找你抱怨?

    社會學家 Hochschild (1983) 提出「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ur) 的概念:當你在工作中需要管理自己的情緒來配合環境期望,這本身就是一種消耗。她區分了兩種方式——「表面演出」是你不開心但硬擠出笑容;「深層演出」是你試圖真的讓自己感受到被要求的情緒。

    一項針對 25 名 911 調度員的研究發現,表面演出的程度與創傷後壓力症狀呈正相關(r = 0.57)——也就是說,越常壓抑真實情緒的人,心理創傷的徵狀越明顯 (Birze et al., 2020)。樣本雖然不大,但方向很清楚:你的身體在為你的假裝買單。

    而當你在職場中承接了同事的情緒需要——Hochschild 稱之為「情緒工作」(emotion work),有別於工作崗位本身要求的情緒勞動——你其實是在一個沒有人承認的崗位上消耗自己。你不是他的治療師,但你被放到了那個位置上。

    職場壓力——辦公室中感到疲憊的打工仔


    永遠在線的代價

    「你有冇試過放工之後真正唔諗嘢?」

    如果答案是沒有,你不孤單。Cigna 在 2020 年的調查發現,約七至八成香港打工仔覺得自己處於「永遠在線」的狀態,無法真正從工作中抽離 (Cigna, 2020)。Kisi 的 2022 年全球排名更將香港列為第二「最過勞」的城市,而 City Mental Health Alliance 的調查顯示,超過四分之一的香港員工報告有與工作相關的心理健康問題 (CMHA HK, 2020)。

    一項涵蓋 315 名美國全職員工的研究發現,下班後的工作通訊與情緒耗竭有關,而情緒耗竭又與消極的工作行為相關——包括對公司的負面言論和抵觸行為 (Kim & Chon, 2022)。

    問題不只是「要回覆那則訊息」。心理學家指出,光是「預期可能需要回覆」這件事,已經足以讓你的壓力水平上升,即使最後根本沒有訊息進來。你的大腦無法放鬆,因為它一直在等。

    Ashforth, Kreiner 和 Fugate (2000) 在他們的界線理論中提出,每個人的工作和生活之間都存在一道界線,而這道界線有兩個特性:彈性(它可以伸縮多少來配合不同領域的需要)和滲透性(多少東西可以穿透它)。WhatsApp group 的問題正正在於——它讓你的界線變得極度可滲透。工作的訊息可以隨時穿過你的私人空間,而你卻沒有一個清晰的機制去阻擋它。


    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配對的問題

    這裡有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研究發現:界線管理沒有「正確」的方式。

    Kreiner (2006) 的研究調查了 325 名不同行業的員工,發現與壓力、工作與家庭衝突和工作滿意度關聯最大的,不只是你的界線「夠不夠硬」,更重要的是你的偏好和你的環境是否匹配。

    有些人天生偏好把工作和生活完全分開(高分隔),有些人覺得融合在一起很自然(高整合)。兩種都沒有問題。但如果你是一個高分隔偏好的人,卻困在一個期望你隨時回覆、週末出席團隊活動、把同事當家人的環境裡——那種不舒服不是你太計較,是人與環境的錯配。

    而 Maslach 和 Leiter (2016) 的研究也印證了這一點:職業倦怠的根源不在個人,而在於人與工作環境之間的「錯配」。他們歸納了六個關鍵領域:工作量、控制感、回報、社群關係、公平感和價值觀。當其中多項出現落差,倦怠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那我可以怎樣做?

    認清一件事:設界線不是建圍牆。

    界線是一個過濾器——它讓你選擇甚麼可以進來、甚麼需要擋住。而在職場裡,這往往需要從最小的動作開始:

    先搞清楚你自己的偏好。 你是需要下班後完全斷開的人,還是偶爾處理工作訊息也無所謂?沒有標準答案,但你要知道自己在哪裡。

    找到一個可控的起點。 不是明天就退出所有 WhatsApp group,而是可能先關掉通知、設定一個「不回覆時段」,或者在下一次有人要你做超出職責的事時,練習說「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理解環境的限制。 在高權力距離的文化裡,直接拒絕上司有時確實會帶來風險。但界線不一定要用「不」來表達——有時候是用問題:「這件事的優先程度是?」「你希望我先放下哪個項目?」


    結語

    那則晚上十一點的訊息,你可能還是會回覆。

    但至少你現在知道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不是你太敏感,也不是你不夠投入。它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有些東西穿過了它不應該穿過的地方。

    界線不需要聲嘶力竭地設立。但它需要你先承認:你有資格擁有一條。


    職場界線設不好?也許你需要一次有系統的練習

    如果你看完這篇文章,覺得「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做不到」——這很正常。知道界線重要是一回事,在真實的權力關係、人情壓力下練習設界線,是完全不同的事。

    樹洞香港的「個人界線」工作坊,用心理學原則帶你從了解自己的界線偏好開始,到實際演練如何在不同關係中表達需要——包括最難開口的職場情境。

    了解「個人界線」工作坊詳情


    職場界線是甚麼意思?

    職場界線是指你在工作關係中對自己的時間、精力和情緒設下的限制。組織心理學家 Ashforth 等人 (2000) 指出,每個人的工作與生活之間都有一道界線,其彈性和滲透性因人而異。當這道界線被過度侵入——例如下班後不斷收到工作訊息——就會出現角色衝突和壓力。

    點樣同上司設界線而唔影響關係?

    界線不一定要用「不」來表達。在高權力距離的職場文化中,用問題代替拒絕往往更有效:「這件事的優先程度是?」「你希望我先放下哪個項目來處理?」這樣既表達了你的限制,也保留了對方的面子。研究發現,人與環境的匹配度比界線的「硬度」更影響工作滿意度 (Kreiner, 2006)。

    成日回覆下班後的工作訊息,真的會 burnout 嗎?

    研究顯示兩者有關。一項涵蓋 315 名員工的調查發現,下班後的工作通訊與情緒耗竭相關,繼而與消極工作行為掛鈎 (Kim & Chon, 2022)。甚至不需要真的收到訊息——光是預期可能需要回覆,已經足以讓壓力水平上升,因為大腦無法真正從工作中抽離。

    香港人的職場倦怠情況有幾嚴重?

    Kisi 在 2022 年的全球排名中,將香港列為第二「最過勞」的城市。City Mental Health Alliance 的調查指出,超過四分之一的香港員工報告有與工作相關的心理健康問題,遠高於全球平均的 16% (CMHA HK, 2020)。

    職場界線同個人界線有咩分別?

    兩者的核心原則相同,但職場界線受權力結構和組織文化影響更大。在高權力距離的亞洲職場中,直接拒絕上司的風險比在親密關係中設界線更難預測。想了解個人界線的整體框架,可以參考我們的設立個人界線完全指南


    重點整理

    職場界線守不住,多數不是你個人的問題,而是環境結構——權力距離、永遠在線的文化、缺乏明確的角色界線——讓設界線變成一件需要額外力氣的事。最有效的起點不是學會說「不」,而是先搞清楚你自己需要多少分隔,然後在可控的範圍內,一點一點調整你與工作之間的距離。



    延伸閱讀

    職場界線只是人際界線的其中一個面向。如果你想從更全面的角度理解界線,可以參考:心理學的界線指南——設立界線的完整方法

    界線的問題不只出現在辦公室。在親密關係裡,界線模糊帶來的傷害往往更深:愛到失去自己:為甚麼伴侶之間反而需要界線?

    參考文獻

    Ashforth, B. E., Kreiner, G. E., & Fugate, M. (2000). All in a day’s work: Boundaries and micro role transitions.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25(3), 472–491. https://doi.org/10.5465/amr.2000.3363315

    Birze, A., LeBlanc, V., Regehr, C., Paradis, E., & Einstein, G. (2020). The “managed” or damaged heart? Emotional labor, gender, and posttraumatic stressors predict workplace event-related acute changes in cortisol, oxytocin, and heart rate variability.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1, 604.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0.00604

    Cigna. (2020). COVID-19 global impact study. Cigna International Markets.

    City Mental Health Alliance Hong Kong & Oliver Wyman. (2020). Mental health and wellbeing in the workplace survey. CMHA HK.

    Hochschild, A. R. (1983). 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Hofstede, G. (2001). Culture’s consequences: Comparing values, behaviors, institutions and organizations across nations (2nd ed.). Sage Publications.

    Kim, K. H., & Chon, M.-G. (2022). When work and life boundaries are blurred: The effect of after-hours work communication through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on employee outcomes.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Management, 26(4), 401–420. https://doi.org/10.1108/JCOM-06-2022-0073

    Kisi. (2022). Work-life balance index 2022. Kisi.

    Kreiner, G. E. (2006). Consequences of work-home segmentation or integration: A person-environment fit perspective.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27(4), 485–507. https://doi.org/10.1002/job.386

    Lim, S. G., Goh, A. M. J., Tay, E. Y., Tong, H. J., Chung, Y. W., Devi, M. K., Tan, Y. Y., & Raja Indran, T. (2022). Disruptive behavior in a high-power distance culture and a three-dimensional framework for curbing it. Health Care Management Review, 47(2), 133–143. https://doi.org/10.1097/HMR.0000000000000315

    Maslach, C., & Leiter, M. P. (2016). Understanding the burnout experience: Recent research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psychiatry. World Psychiatry, 15(2), 103–111. https://doi.org/10.1002/wps.20311